第四百五十一章

半夜更换了一趟火车，他们又是大半天的奔驰颠簸，然后终于抵达钱塘。 上有天堂下有钱塘。 三人下车后便开始体会到这句古话的妙处。 不说别的，钱塘气候比琴岛要好，此时琴岛还得穿棉衣，钱塘已经穿上了外套搭毛衣。 二钢忍不住感叹一句：“还是钱塘这种江南地区养人啊。” 旁边一起出站的乘客听到后嗤之以鼻：“咱们从琴岛来，不用羡慕钱塘的水土，琴岛四季分明比钱塘舒服多了。” 说完这句话，乘客想起三人是警察，又赶紧赔笑：“主要是气候，现在钱塘确实琴岛暖和一些，可等到了夏天，这里也比琴岛要热呀！” 警察很威风，很有尊严。 可是工作压力也大。 杨建设三人得信守承诺，把同车厢里需要照顾的几个人给送去目的地。 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法当天去往翁洲了，还得在钱塘找招待所住一夜，第二天才坐上继续南下的客车。 江浙一带，富甲天下。 自古以来，浙商闻名天下。 计划经济市场制约了他们在商业上的创造力，如今迎来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变得灵活起来，当地的商业氛围顿时浓郁，迅速地得到发展。 就拿交通系统来说，当地的客运系统比琴岛要发达多了。 车新车大且车多。 不过当地治安环境也要更乱一些。 哪怕经过严打了，可客车行路还是不能无所顾忌，中途他们得在专门地点下车去吃饭。 所有乘客都得下车吃饭，至少吃一碗面。 一碗面多少钱？ 一元钱！ 杨建设看着桌子上那些清汤寡水的面条，当场怒了。 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宰人吗？ 跟他一样怒的人还不少，是个人碰到这种事就生气。 售票员无奈的劝说他们：“就当花钱买个平安吧，没办法的，这都没办法，你们不去掏钱，我们车子走不了。” 吴成才阴沉着脸问：“就这么嚣张吗？你们当地派出所不管？” 司机点燃一支香烟无声的笑了笑，指着面摊一张桌子前在喝酒的青年低声说：“这里的所长逢年过节得给他上供。” 吴成才受不了这鸟气。 这地方不适合换衣服，他便从行李箱中翻出大檐帽戴上，把手铐往腰带上一挂，下车去问道：“谁是老板？” 唯一一张酒桌上站起个瘦高个中年人，过来反问他们：“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吴成才冷着脸说：“琴岛专案组的，要紧急去调查一件案子，没时间在你们这里吃饭。” 瘦高个中年人却很好说话。 他笑道：“行行行，你们没空在这里吃饭那赶紧上车走吧。” 吴成才和杨建设都挺诧异。 就这么让步了？ 中年人还真就这么让步了，他对杨建设他们所乘坐那客车的司机摆摆手，司机感恩戴德的点头哈腰，招呼乘客们赶紧走。 其他几辆客车上的乘客见此艳羡，眼巴巴的看着他们，希望他们能把所有人都带走。 这次吴成才没有正义感爆棚的跟黑恶势力作斗争，摘下大檐帽夹在腋下，坐上客车便离开了。 杨建设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掀了他们的摊子呢。” 吴成才叹气说：“我还真想掀了，但我一个异地派出所所长，在这里只是一尊泥菩萨，能自保就不错了，哪能把这条浑水河给搅个翻天覆地？” “而且，二钢跟我说，他们那屋子里头有枪！” 二钢沉默的点点头。 吴成才继续说：“所以，既然对方愿意让步，那咱得了好就走吧。” 杨建设也沉默的点点头。 当下社会治安问题是国家都头疼的问题，否则也不会有从严从快从重的大严打。 但即使严打也不可能将所有违法犯罪行为都给打击掉。 社会运行自有规则。 小老百姓只能顺水行舟，哪有能力逆天行事？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有人斗其乐无穷。 这番话倒是没错，可是真正能做到的也就唯有那位说出这番话的男人了。 85年出一趟远门、来一趟翁洲挺不容易。 要多次倒车也就罢了，还得出海倒船。 翁洲拥有国内最丰富的岛礁资源，统计在册的岛礁有近五千个！ 这座城市管辖范围有夸张的两万多平方公里，其中陆地面积是两千平方公里，剩下的都是海洋面积。 于是杨建设等人要去全福岛，还得先从翁洲市港口的客运站坐船东去到嵊泗列岛的县码头，到了县码头再打听着找船去往全福岛…… 这期间很耽误事，早上从钱塘坐上车，等坐船到了嵊泗列岛的县码头又是傍晚了！ 杨建设一看没办法，继续住店吧。 有警察在身边一切都方便，要住招待所，只要吴成才出示证件就得了，他们连介绍信都不用拿。 既然晚上要在县里住宿，杨建设便去码头上研究当地的渔获。 翁洲拥有全国最大的渔场，这里渔获最丰富，每年给国家贡献的渔业资源最多。 以前全国沿海的渔民都要在鱼汛期组织队伍来东海的渔场参加渔业会战，杨建设的父亲便曾经几次负责给公社的船队带队。 但那都是76年以前的事情了。 等杨建设长大了成劳动力了，这些渔业会战活动便结束了。 所以杨建设还是第一次来东海。 他父亲和队里劳力们曾经多次绘声绘色描述过的大渔场！ 从第一次听说这座祖国最繁华渔场，杨建设就开始向往。 这样他放下行李便出去转悠，目的地是渔港。 嵊泗列岛，如同其名，这是一座岛屿汇聚地。 他们所在的是列岛主岛也是县城所在地，名为嵊山岛。 这里东崖壁立，孤悬东海，历史悠久，地处要津，是一座海上山岛。 杨家兴曾经给杨建设说，这座主岛的港外之东拥有东海最边缘的两个小岛：海礁和浪岗。 再往外就是太平洋。 因此，嵊山岛实为国家东南之门户，淞沪之屏障，海上丝路的主通道。 当然，它最负盛名的还是渔业重镇和海上大集，围绕在周边的就是整个翁洲渔场的中心渔场。 杨建设三人行走在岛上。 傍晚的海风吹拂的人衣衫飘飘，离开招待所，很快就到了岸线曲折的海边。 此时太阳西斜，夜幕将临。 海风猎猎扑面，西边天空有橘黄的光芒悠悠然然的飘洒。 夕阳余晖越过一条又一条海浪、照过一座又一座海岛，漂在海面上、洒进人眼里，将云彩染成橘红，将海面染上橘色。 海上波涛翻涌，或大或小的渔船挂起了风帆乘风破浪。 海鸥海燕和许多他不认识的海鸟掠着海面飞翔，像是穿梭在梦幻中的精灵。 偶尔也有大船出现在远处海面上，杨建设看不清它们的具体形态，但它们会时不时的鸣笛。 汽笛声很响很悠长，拉着长腔传过来，一直穿进人心里。 地理上来说，嵊山岛岙口环引，有箱子岙和后头湾两大岙口。 所谓岙口，说的是沿海港口内的山间平地。 这种地方是天然的渔港，箱子岙和后头湾自然便是海岛上的两大港口所在地。 这里是该岛船只的出入港、锚泊地和避风港，也是渔船及水产品的主要集散地。 三人行走在海滨，遥遥看到了两大岙口的踪影。 不过毕竟天色已晚，看的不太清晰。 能看清的是海上美景。 杨建设感叹说：“我父亲跟我说，上世纪60年代，翁洲渔场有大、小黄鱼、带鱼、乌贼的四大渔汛，其中尤其以冬季带鱼汛为最。” “咱那里也有带鱼渔汛。”吴成才说道，“咱黄海带鱼比东海带鱼好吃！” 这话多少带点主观色彩。 但是冷水鱼往往比热水鱼好吃也有科学依据。 水温越低的环境中，鱼虾蟹长得越慢，一般也就越好吃。 杨建设说：“对，咱也有带鱼渔汛，咱黄海还有北部渤海里的带鱼挺好吃的。” “然而，产量太小！” 带鱼是洄游性鱼类，每年阴历七八月份，带鱼先从外洋进入黄海海域觅饵。 然后随着气温下降，至阴历九十月间，带鱼从黄海集群南下，这样嵊山洋面带鱼开始旺发。 在此期间，北至辽、鲁，南至闽、广，以及江、浙、沪、津六省二市10万渔民云集于此。 渤海黄海的带鱼鱼汛期很短，而嵊山这里有两个月左右的渔汛期，杨家兴第一次带领公社的船队来参加渔汛会战是1962年，那一年带鱼的捕获量在11万吨以上！ 杨建设把父亲告诉自己的往事告诉另外两人，这次吴成才不说话了。 翁洲渔汛的汛期之长、产量之高和规模之大，都是全国一等一的强大，说翁洲带鱼汛是全国最大的渔汛这是不容反驳的事实。 沿着海滨走到箱子岙，一个巨大的渔港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渔港地形正如它的名字，似一个方形的箱子。 杨家兴也给杨建设介绍过这个地方，他们在六十年代初来参加渔汛会战的时候，当时岛屿开发利用成都比较低，岙口里犬牙交错的礁石，行船、停船有风险。 现在渔港完成新基建项目，港口已同新建的环港马路浇筑在一起，大道两丈开阔，直通一条叫兴隆大街的步行街。 这条街道宽阔而悠长，两边全是各类店铺。 他们想走进去，可是人太多了。 数百米长的大街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并且南腔北调，服饰各异，看起来是汇聚了天南海北的渔民。 当然也不只是渔民，还有许多商贩。 这点看穿着能看出来，商贩们有的上穿黑色皮夹克，下着马靴；有的身穿咖啡色龙裤，满口方言；有的还穿西装、骂骂咧咧。 之所以骂骂咧咧是因为这大街上真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然后里面多有渔民，而渔民身上又有海水鱼鳞，沾到西装上，西装就完蛋了。 杨建设站在兴隆大街的路口翘着脚往里看，看到大街上除了人流之外，两侧的路边还插满了红黄蓝绿的五色彩旗。 他听人说，这是当地一种生意窍门，每一种彩旗的颜色都有指定，比如红旗是国营单位，比如绿旗是做餐饮生意，黑旗做五金生意等等。 街道两侧除了店铺还有摊位，摊上摆放着刚上市的带鱼、鳗鲞和肥美的红膏蟹。 还有木偶戏、演杂耍、吉他弹唱等百艺杂技，当然也少不了美食摊位，什么面拖鲚鱼、蟹黄小笼包、虾肉馄饨，几乎都跟海鲜有关。 这条大街太挤了，杨建设不想这时候进去，说：“走，咱们去找当地一条老街，去老街看看。” 他说的老街叫一粒子街。 当地人听了他的询问后，指着兴隆大街说：“就在它后面，你们去那里干什么？又窄又脏，东西也很少，没必要去啦。” 杨建设说：“我父亲曾经在二十多年前来你们这里参加过渔汛会战，他说当时一粒子街格外热闹，人群拥挤，摩肩擦踵。” 当地人听后笑了起来：“那是当然了，因为它很狭窄嘛，一粒子街，你听听这名字就知道它有多狭小，人多了肯定得摩肩擦踵。” “以前没有兴隆大街的时候，嵊山供销社就在那里，粮油、烟酒、五金、百货、肉禽蛋类等众多门市部全开设在一粒子街。”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兴隆大街，供销社和新开的商场都在这条大街上。” 旁边的渔民吸了口烟，说：“一粒子街没什么好看的了，那里都是仓库了，只有物资记账员才会去。” 杨建设看向兴隆大街：“这条大街确实热闹，不过也太热闹了……” “春汛要来了嘛。”渔民立马说，“渔场即是战场，这都是各地渔民来采购，准备出海参加春汛的嘛。” 他们给杨建设三人介绍。 当地一旦进入鱼汛期非常热闹，东南沿海各省、市及嵊泗县，都在嵊山设立了渔场指挥部，并采取电信指挥和大网头捕捞的围捕战略。 而既然是要打仗，那就得遵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金科玉律。 为此从过完年之后，每天都有货轮从内陆运来大量物资，什么粮油、烟酒、棉布、百货，以及肉类、五金等，品种有千余件之多，以满足渔船、渔民之所需。 杨建设听后问道：“这不还是渔汛大会战吗？可是，这种会战捕鱼模式不是已经在七几年就取消了吗？” 渔民笑道：“以前那种模式取消了，但又不是说鱼汛期被取消了。” “现在的作业模式跟会战还是不一样了，以前会战的时候，渔民都得听渔场指挥部的调遣。” “现在不是，现在指挥部就是来起到一个协助作用的，比如通报哪里鱼情好，每个小时发布一次天气预报之类的，他们干这个活。” 相比以前，现在的鱼汛期已经没那么热闹了。 可杨建设还是感觉很夸张。 他想去一粒子街看看，便带上了两人挤进兴隆大街。 一股脑扎进这条大街，就好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河中。 想怎么行进、想往哪里行进、想行进的多快，这压根不是自己能说的算的，都是由人群来负责。 物资供应之中，尤其以肉食供应最为抢手。 他们三人被挤到了肉铺前，这里买肉的渔民人数众多，乱哄哄拥挤不堪。 有的渔民出手很大气，一开口就要半只猪，少的起码也是5公斤以上，并且不问价钱，付了钱背上肉就走。 有买猪头的，起码要两个以上，还要猪肝、猪腰子等下水杂碎。 肉铺的伙计们忙活的满头大汗，一摘下头上白帽子，有热气蒸腾。 杨建设被挤到前面去，伙计便喊：“你要什么？” 杨建设说：“我什么也不要……” “不要你来看热闹？这里能看热闹吗？瞎胡闹！”伙计拔高了嗓门。 杨建设无奈，说：“我是被挤到……” “不买赶紧走、赶紧走！”后面的人高呼道。 杨建设一看，算了，来都来了。 整一片猪肉吧！ 他从裤腰的钱包里掏出钱。 为了供应渔民，渔汛之前购买肉食不需要肉票了，渔民可以放心的花钱买肉。 毕竟渔船一旦出海，渔民们在海上要漂泊和劳作三五天，海鲜多吃也吃腻了，急需肉类去调剂和加强营养。 同时，海上捕鱼既要靠技术和经验，也要体力。 肉比海鲜更能攒劲。 不过这里猪肉不需要肉票，价格却比内陆贵不少，一斤要两元两角钱。 这样杨建设买了一挂猪肉，很肥，带肉带排骨，总共有八十多斤。 他买下这挂猪肉后拎着离开。 往外走的时候倒是顺利许多，因为猪肉上油水太多，没人愿意被蹭一身猪油，于是就主动往两边避让。 三人往外走，吴成才叮嘱杨建设：“财不露白，这是走江湖的第一要点。” “你刚才买猪肉的时候露白了，小心点。” 杨建设说道：“没问题，我的钱都在胸口挂着呢，你们两个小心点。” 二钢说：“没问题，我没带钱，哈哈。” 吴成才则拍拍腰包笑道：“没问题，我——我的钱呢！” 他一拍腰包感觉不对劲。 从腰带上拿下钱包打开一看，里面都是纸片。 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让小偷给掉包了！ 吴成才当场茫然。 我是警察啊！ 要不要这么嚣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