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朱鹏的朋友叫戚斌，两人是朋友也是同学，属于发小，小学和初中都是在一起上的。
后来朱鹏考上高中，戚斌对学习不感兴趣，他中考成绩不佳便去念了中专，中专没念完便进入社会打拼。
而朱鹏则一路正经念书，高中念完念大学，大学毕业来到兄弟洲际酒店上班。
杨建设对此表示肃然起敬。
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子，竟然是个大学生。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然而中专没念完的戚斌现在学历比他还高，他说道：“戚斌现在是研究生在读，读了个MBA。”
赵福一语中的：“用钱买的吧？”
朱鹏笑：“对，戚斌很有经商头脑，财商很高。”
“初中那会物价还不算贵，但对于眼界有限、腰包也有限的初中生来说，卤肉熟食店里的边角料就属于好东西了。”
“当时戚斌领着我攒零花钱，然后我们就去批发熟食边角料，带去学校分开卖，一个月竟然能多赚出一倍多的饭钱和零花钱。”
“不过，那点钱现在来看屁都不是……”
沙伟把着方向盘说道：“那肯定了，现在钱都不像钱了，我看新闻经常说，哪里遇到灾难，这个网红向灾区捐款500万，那个捐款600万。”
“还说，某个高官落马后查出3000万不明资产，涉及受贿多少钱。”
“还有某个明星偷税漏税罚款8个亿……草！”
赵福把脸从手机上抬起，叹息道：“十年辛劳不抵直播一秒，一生劳苦换不回半套房，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都大。”
沙伟抽出一支烟扔在嘴上叼住，不屑的说：“你还想跟狗比？想得美！”
“狗想睡就睡，想跑就跑，想玩就玩，
赵福说道：“粗俗！”
沙伟要反唇相讥。
杨建设说道：“你比的不对，你也可以想睡就睡，随便找地方睡；也可以想跑就跑想玩就玩，甚至你也可以随时找母狗，不过这有难度，母狗可能会咬你。”
其他两人哈哈大笑。
沙伟悻悻的说：“建设哥你别笑话我，现在人真不如狗，人理发十块，狗呢？狗剃毛怎么着也得百八十吧？”
“人吃个挂逼面两块五，狗呢？我上次去给一个宠物医院干活，人家那里的狗粮最便宜的一斤都要十块！”
杨建设不说话了。
他不了解这个年代。
这是个让他感到无比疑惑的年代。
明明物资那么充沛，明明生活那么便利，明明娱乐条件那么发达，但好像老百姓生活的反而不如自己那个年代开心了。
不过他想到一句老话，穷开心、穷开心，大家都穷都开心。
或许现在有人穷有人富，穷人就不开心了吧。
面包车从沿海区往西开，然后进入双圆区。
这是琴岛的老城区，有美食街有古建筑街也有古董古玩一条街。
戚斌的店铺便在后面这条街上，叫‘不悔阁’。
不悔阁的风格挺古旧，门口还像模像样的弄了个小门楼子，大门窗户都是仿古红木风，就连砖头上都有雅雕文字。
可是进入店里之后，一个青年却在对着手机侃侃而谈：
“……你这个东西是块宝石，嗯，你给我打个光，我看你旁边有个小台灯是吧？行，这个打光就可以，唉、对了对了，就这么打光。”
“嗯，你这石头怎么得来的？在山下挖出来的？你们那里是不是有过火山？因为我看着这玩意儿像是黑曜石。”
“什么是黑曜石呢？就是火山岩浆喷发的时候遇冷，瞬间形成一种石头，也就是你手里这种……”
朱鹏看到铁哥们正在开展直播鉴宝活动，便对三人作势嘘声。
三人噤若寒蝉，在门口对着专家望而生畏。
手机里响起个疑问：“这是黑曜石呀？我听说黑曜石不值钱，我们村里有人买过黑曜石镯子辟邪，不贵。”
面如冠玉、气宇轩昂的戚斌说道：“朋友，这话不专业了，黑曜石终归属于黑晶石宝石，但凡是宝石就要根据品相、个头、品质和可塑性来定价。”
“那我这个……”手机里的人再问。
戚斌自信的说：“你这个卖个五千六千没问题，为什么？”
“因为黑曜石这个东西吧，它本质是二氧化硅，跟玻璃一样，所以具备玻璃的特性，容易碎，而且碎后断面容易呈贝壳断状口，十分锋利。”
“你这个呢？你这个首先它形状好，是圆形的，而且圆的国泰民安、圆的河清海晏；再者它的颜色好，黑的撕心裂肺、黑的六亲不认——草！”
杨建设三人一愣。
沙伟茫然道：“我这正在倾听专家的指导、瞻仰专家的仪容，可是专家怎么突然破口大骂了啊？”
朱鹏也讪笑道：“他应该是翻车了。”
戚斌的从容自如飞到九霄云外，关闭APP、关闭手机并扣在桌子上，一套处理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平日里没少翻车。
他注意到自家门口来了人，便整理情绪从容自如的站起来露出职业化微笑。
然后他看见了朱鹏，赶紧不动声色的给铁子一个眼神：这什么来路？
朱鹏说道：“别叽咕眼了，自己人。”
“这是我三个新认识的朋友，他们手上有粮票油票肉票这些东西，我给你带过来看看能不能合作。”
戚斌舒了口气，说道：“嗨，上世纪的票证呀？一般没什么价值，这东西留存度太广……”
“但他量很大。”朱鹏打断他的话，“一沓子一沓子的得几百张。”
戚斌立马拂袖：“诸位贵客，快请进！”
朱鹏从中给双方做了引荐，杨建设打开军挎包给戚斌看。
戚斌没有去看票证，而是先摸了摸老旧的挎包翻来覆去的看来起来：
“哟，同志，你这挎包是好东西呀，少见，这个现在可是少见，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杨建设听到‘同志’的称呼后感觉分外亲切，下意识说：“是我爹当年……”
五个字吐出来，他意识到不对。
这挎包是他爹从部队带回来的，本是他爹参加渡江战役立功后的奖励之一，结实耐用、防风防水，用了三十多年愣是没破。
他不知道这个挎包有什么说道，但看戚斌的意思，这东西应该挺珍稀的，恐怕背后隐藏着什么信息，他不能说实话，得含糊应对。
脑子飞快的转动，他迅速改口说：“是我爹当年收拾家里长辈遗物的时候找到的，怎么了？”
戚斌翻看着挎包说道：“那你这家里长辈恐怕是当过兵了，是老红军战士。”
杨建设点点头。
戚斌说道：“那这没错了，这叫野战军挎包，流通于解放军还叫野战军时期，就是咱们熟悉的东野、华野和后来的一野、二野等等。”
“你们看它这个材质，很独特，整体是粗布面、帆布带，但它是用独特工艺做过染浆处理而成，很耐用、很厉害。”
这话让赵福大吃一惊：“咱们的子弟兵是从47年改称解放军的，那这背包有八十年历史了？比我爷爷年纪还大。”
赵福的话让戚斌高看他一眼：“你是军迷？还知道咱们红军改称呼的历史？”
“他就是看过几本杂书。”沙伟说道，然后又对赵福挤挤眼，“我帮你谦虚了，不用谢。”
赵福翻白眼。
朱鹏则露出怀疑表情：“这包八十年了？什么包能用八十年？斌子你行不行？你别又翻车了，我看你老翻车。”
戚斌一看铁子竟然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顿时怒了：
“我怎么老翻车了？我在网上翻车那是因为在网上只能掌眼不能上手，老有人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我们当主播的，所以才会打眼。”
“线下我能掌眼还能上手，能看又能摸，绝对不会犯错！”
说着他拿起挎包给四个人看：
“你们看这个包，首先说这个底色，你们以为是土白色是吧？其实它是土黄色，跟野战军的军装一个颜色。”
“看里面这个帆布做成的隔层，怎么样，能看到一点土黄本色吧？”
“这个包的长宽是有讲究的，绝对是5：4，不信你们量量，这跟解放军的军旗比例一样。”
“然后你看它的整体构造，它没有什么收口绳或者拉链之类的，只用两个金属卡子和两根帆布带子固定。”
“而这两个金属卡子是重点，它是黄铜的，用炮弹壳做成的——不是用炮弹壳熔铸再做成的，就是用炮弹壳冲压出来的。”
说着他拿起挎包的黄色卡子给朱鹏看：“你仔细看，是不是有点那个弧度？”
朱鹏借着阳光看了看，点头说：“还真是哎。”
“当然真是！”戚斌冷哼一声，“这种挎包放在改革开放之前可珍贵了！”
“你看现在讲六七十年代首都大院子弟的电视，里面的大院子弟们是不是都挎着个绿挎包？”
“其实这个演的不是很符合当时年代的民情，当时挎包是有讲究的，咱们眼前这个挎包在当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你要是背个这样的挎包，不用说话懂行的就知道你家里有老红军战士！”
杨建设配合的说道：“对，在、我听我爹说，他小的时候，就是七十年代的时候，这挎包背出去可有面子了。”
戚斌一拍大腿说道：“绝对有面子！”
“在那个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解放军的特殊年代，青少年们对它绝对是情有独钟，对它绝对是梦寐以求、朝思暮想！”
“但当时军用挎包跟现在不一样，在85年前后才流入市场，之前是部队专用物资，商店里没有卖的，唯一的途径就是你去找现役或者退役的军人要人家淘汰下来的。”
“问题来了，那年头家家户户五个八个孩子，说起亲戚朋友更多了，这样你也要他也要，谁会有那么多富余的挎包呢？”
杨建设听的不住点头。
他得承认，戚斌这个家伙肚子里有点东西，关于挎包的介绍非常准确。
戚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挎包是一块垫脚石，客户对他信任的垫脚石。
踩上了这块垫脚石，他打眼看向里面的票证，开始进入主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