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忙活一天，心力交瘁，杨建设当夜又是一个好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他烧火热了一碗蛋炒饭，趁着焖饭的功夫他又借着晨光微熹来看报纸。
毛主席就最爱读书看报，他家里有个搪瓷盆子是杨家兴早年当选‘优秀党员干部’时候的奖励，上面便有主席这么一句话：
饭可以一日不吃，觉可以一日不睡，书报不可以一日不读。
七几年他上学的时候，他们老师也曾经用主席的一句话勉励学生们做学问：
有了学问，好比站在山上，可以看到很远很多东西。没有学问，如在暗沟里走路，摸索不着，那会苦煞人。
他看完一张报纸的时候，家里大门被推开了，杨家全甩着双手喜气洋洋的进来了：
“建设，看报进步呢？”
杨建设抬起身：“嗯，伯你来了，嫂子……”
杨家全积极的问道：“国家又发生啥大事了吗？给咱说道说道。”
杨建设抻开报纸给他看：“民主柬埔寨的主席西哈努克亲王来访问咱们国家，咱政府在大会堂举行仪式，热烈的欢迎了他。”
“还有啥？有没有跟咱农民有关的？”杨家全好奇的问，“有没有咱农民榜样的事迹？”
杨建设说道：“还真有。”
“东北营口郊区二道沟子公社的养猪专业户苏静芳，他今年头九个月总共向国家交售肥猪136头，总重量28900多斤，创了他们全省养猪专业户交售生猪的纪录，报纸上专门表扬他呢。”
这让杨家全大吃一惊：
“厉害、厉害，他是怎么养猪的？咱怎么一家养个一头两头都难养大，他怎么一下子养这么多？哪里来的粮食？”
他又说：“哎呀，他是东北人呀，北大仓的，难怪、难怪，那地方地多粮食产量高，咱们比不了。”
杨建设说道：“现在专业养猪的都是喂猪吃猪饲料，不跟咱一样春夏打猪草、秋冬喂糠麸了，这些东西其实没营养，猪长不快。”
杨家全还想问他报纸上的新鲜事，杨建设忍不住了，抢着问道：“大全伯，我嫂子那边什么情况？生了吧？”
“生了、生了。”杨家全乐呵呵的说。
朝霞之下，他那满脸的皱纹都伸展开来，脸上挂着红灿灿的颜色，也不知道是朝霞染红的还是心情激动涨红的。
他继续说：“建设，我这次过来是给你、给咱支书报喜来了，送子娘娘开恩，咱小杨家又多了个男娃子。”
杨建设欣然道：“好，这好呀！”
他给杨家全准备三炷香，杨家全毕恭毕敬跪下三鞠躬，起来上了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
“支书啊，你走的急，就差这么几天没看着咱队里又多了一条好劳力。现在我一早来把消息告诉你，希望你泉下有知能高高兴兴的含笑九泉！”
杨建设满脸黯然。
杨家全回过身来跟他说：“建设，你是族长了，也有文化，你得给孩子取个名。”
杨建设说道：“我年纪轻轻，怕是没有……”
“怕什么怕，以前都是你爹给孩子起名，轮到你当族长了，你比你爹有文化，你还能比不上他？”杨家全鼓励而期待的说道。
杨建设沉吟一下，说道：“那行，我想想看，想个吉利的。”
杨家全满意的点点头：“好、这好，那个建设，今天早上你别在家里吃了。”
“走，去我家，我家里今天给全队社员管喜面，你伯娘用白菜心炝锅下的面条子，喷喷香！”
杨建设诧异，按照当地风俗生过孩子三天后才会有庆祝活动，这叫‘过三日’，然后还有满月和百岁。
杨家全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合常规，便进一步解释一句：“家里今天就下汤米，不图别的，就图让生产队活跃活跃。”
这理由说不过去。
其实杨建设知道他家选择今天下汤米的原因：
杨家全是老辈思想，重男轻女，之前儿子给他添了两个孙女，他感觉窝囊，孩子的三日、满月、百岁都过的悄无声息。
如今有了孙子，他迫不及待想要炫耀一下子。
人家添丁总归是大喜事，杨建设没有点破他的心思，笑了笑说：“好，那我准备点东西，这就过去。”
杨家全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准备啥？你是族长，能过去就行了，你能去这就是给面子了。”
杨建设推开他说道：“我前天不是救了一个城里的干部吗？人家为了感谢我，给我一些红糖白糖。”
“我寻思我一个男人要红糖没用，我嫂子正好坐月子，我把红糖给她拿过去，你们一天给她煮一个红糖鸡蛋补补身子。”
杨家全听了他的话后充满惊喜：“还有这样的好事？”
红糖对渔民来说相当珍贵。
买这个东西是要糖票的，有时候红糖紧缺还得有专门的红糖票才能买到。
因为老百姓都说红糖能补血补气，是好东西。
杨建设去拿出来两袋红糖。
他装的瓷实，一袋红糖得有一斤半的量，这样两袋红糖的价值就很大了。
杨家全拿到红糖后激动不已，花白的胡子都一翘一翘的哆嗦起来：“菊香前面生娃，就生二妮的时候给她备上了半斤红糖。”
“我亲家不乐意，说我重男轻女所以不给菊香点好的，可龙王老爷明鉴，咱家里就这么个条件，那半斤红糖还是我捞到一条六斤大金鲳给公社管委会包主任送过去才换到的配额。”
“这下子好了，你一下子给我拿了这么些红糖——坏了，这下子我亲家一看更坐实了我重男轻女了，他们肯定以为我是因为菊香生了小子才准备这些好东西。”
“哎呀，这下子是黄泥巴掉在裤裆里，它不是屎人家也说屎！”
话说这么说，他语气里却满是欢欣。
这两大袋子红糖，不光儿媳妇坐月子每天能吃上一点，回头孩子感冒头疼也能喝一碗红糖姜水了。
杨建设出门去杨家全家里，杨家全还要继续去通知其他家的主事人。
小杨家的布局是分散在山海之间的缓坡上，一家一户错落有致，就跟欧洲的城堡似的。
杨家全家在山丘下面位置，杨建设进去后，他们家的院子里坐下不少人，都在抄着手聊天。
1984年的冬天比2018年冷不少，大早上的人一张嘴就往外喷白汽，有人拉个长腔，那就跟火车拉响汽笛一样，那白汽是呜呜往外喷。
这会大家伙都在围绕着杨大兵第三胎生儿子这件事在聊天。
杨小兵在中间手舞足蹈的讲：
“……起初我哥不乐意，他和我嫂子商量，说上头这个计划生育抓挺紧，不让多生；咱队里日子过的又差劲，家里拉了不少债，不想生了。”
“当时我爹一听火冒三丈了啊，他说你怕啥啊？为啥不要孩子了？”
“我哥说的也实在，哈哈，他说家里拉的债太多，穷怕了，再多出一张嘴来怎么养活？天天吃鱼吃虾吃螃蟹？这些东西能养活了人？”
“我爹一听直接给他一巴掌，说，他和我娘都还能动弹，他能摇橹掌舵能拉网扯篷，我娘能收拾家里能看孩子能补渔网，要是我大哥觉得自己养不起，那他和我娘来养……”
“不光说这些，”他家邻居杨大宝抄着手抢过话头。
“我伯还说，小杨家在旧社会都没有饿死过人，如今到了新中国，队里父子爷们一个姓，大家锅里有，少不了你碗里分一块，你多一张嘴还能饿死人？”
杨小兵乐呵呵的点头：“是、是，是这么说来着，你当时偷听了啊？”
杨大宝一瞪眼、一甩手：“什么偷听？你爹在院子里说的，跟我家就隔着一道土墙，我捂着耳朵也能听见呀！”
这时候杨大兵拿着刚炒出来的花生分给众人：“来，吃花生、吃花生。”
他又瞪了弟弟一眼：“少哔哔歪歪，干活去！”
大辈的杨满福老人抓了俩花生后说：
“大兵，你得谢你爹，你们年轻人呀，也读书也看报也听广播，可吃的米还没有我们老头子吃的盐多，有些道理就是不懂。”
“人这一辈子，什么穷啊富啊甜啊苦啊，吃好吃赖、穿绫罗穿麻布，它都是一时的光景，养下人才是长久之计。”
“毛主席谈战争的时候就说过，武器是战争的重要的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人的因素第一！”
杨大兵好脾气，笑着说：“是、是！”
他看见杨建设在门口，又赶紧招呼：“咱们新族长来了，建设，来，快进来。”
一直坐在板凳上笑眯眯不说话的杨家广听到杨大兵的话后皱起眉头。
这时候杨大宝也热情的招呼杨建设：“建设哥，快来快来，我这里抓了一把花生……”
杨家广摘下烟斗敲了敲地面，严肃的说：“哎哎，我说同志们都注意一下子，以后不要叫‘建设’，叫‘支书’！”
大家伙听到这话都愣住了，但也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杨建设赶忙摆手说：“大伯，这可不能乱叫……”
杨家广说道：“不是乱叫，以后你是咱队里的族长，也是咱队里的支书！”
“大家伙都得叫你叫支书，特别是公社的领导干部来了，更得叫你支书！”
杨家发反应过来，问道：“你是想要生米煮成熟饭？”
杨家广郑重的点头。
杨建设无奈的笑了起来。
队里老人吃的盐再多，这除了能得高血压之外没有太多好处，见识未必有多广。
他们在小生产队里待得时间太久了，成了井底之蛙，以为自己的小伎俩能影响上级领导的决定。
但杨建设也能理解这些老人的心思。
他们没有能量、没有办法去改变政府的政策，只能用一些看似荒唐的手段去对抗。
这是他们唯一的倔强。
杨建设理解他们的焦虑和担忧，便温和的说：“大伯、发叔，用不着这样，你们放心好了，我有法子说服领导们保留咱们小杨家生产队这个集体。”
有人立马满怀希望的问他：“什么法子？”
杨建设故作神秘的指了指天空：“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这很正常。
天机要是让我知道了，那还能叫天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