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与摄政王失去联络的第十二日，饥饿比战败更早一步席卷了远东的远征军。 此时，皇帝麾下的兵马已经攻下库苏古湖，冒独可罕不得不率领残部逃向了远东草原深处。 希律并不相信海莉西会故意切断军队的补给，因为她向来知道他残酷的行事风格，在粮草匮乏的时刻，他一定会先将她的圣心骑士团杀干净，将物资留给自己的冬翼骑士，这对海莉西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哈萨堡城中有传闻——”凯梅尔骑士长嘟囔，“摄政王与教宗达成了合作，教廷愿意为摄政王进行神圣加冕……” 希律敛了目光，乌黑的瞳孔睨着他，面前那团巨大的篝火将他俊美的面孔映得有些阴森。 “如果现在拔营返回，粮草还够三天……骑士数目再减少一半的话，支撑军队返回哈萨堡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库苏古湖战役中，圣心骑士的死伤尤其严重，作为迎击蛮族骑兵的前锋，他们的重甲充当了人肉盾牌的作用，等冬翼骑士从侧翼插入战场，形成三面夹击的阵容后，蛮族往往不会选择后退，他们只会更疯狂地猛攻圣心骑士筑起的围堵线，直到冬翼骑兵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每一场战役的胜利无不以圣心骑士的大量牺牲作为代价。 但他们的意志无比坚定，这些出身北境的骑兵其中不乏来自坦桑城的年轻人，得知故乡被屠戮干净，他们已然抱着血战到底的信念，仇恨使他们杀红了眼睛，即使四肢中箭、胸前被贯穿，依然勇猛挥舞着长剑刺向蛮族的心脏。 代替海莉西统领圣心骑士的是骑士团长瓦奥莱特，他极力主张继续追击冒独可罕，在今天稍早的军事会议上与凯梅尔骑士长吵了一架。 冬翼骑士不适应雪地中作战，士兵中很多患上了严重的雪盲，继续行军等待他们的只剩死亡，巨大的分歧和矛盾在粮草断供的导火索下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如果说卡曼帝国获得了胜利，那也是艰难而绝望的胜利。 希律为自己留了一晚上的时间做决定：“明天早晨再召集所有团长来开会。” 等到军帐中只剩皇帝一个人后，他面对被海莉西圈了几个圈的远东地图，眉头皱起来。 下一个圈在更深处，直觉告诉他，这里一定是冒独可罕会逃向的地方，一个水草肥美，适合养兵的广阔草场。 他将目光移向在左边偏下的方向，那里虚幻起来，出现了少女的身影，她也抱着手臂思考着。 我聪明的妹妹，在这样的局面下，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如果再有一支军队就好了——你是这样想的吧，哥哥？”少女的嘴唇动了动，“猜猜看我为什么将圣心骑士借给你？为什么要信任阿尔缇诺？” 幻想中的影子倏地消失了，皇帝心中隐隐出现了一个猜测，他许久没有仔细看过他的皇弟马乔里寄来的信件了，无非是些正在和柯林斯领地的家族骑兵交战的托词，当初放任他去征讨那个不存在的北境王也只是调他离开皇城的借口。 他终于嗅到了蛛丝马迹——马乔里在和柯林斯家族的作战中占了上风。 海莉西能攻下柯林斯家族领地这块重要的地盘，不在于阿尔缇诺的支持，而在于他兄长，现任领主莫里斯的态度。 莫里斯不可能让马乔里占上风的，身为大监察长的长子，他虽然并不亲自上战场，但绝非无能之辈。 并不遥远的雪原深处，冒独可罕勒令全体士兵下马，在此处短暂扎营。 他手臂受了重伤，一枚带着锋利倒刺的箭矢插入了上臂，他咬紧口中的布料，将伤处用刀划开，生生拔了出来。 “喂，阿尔缇诺！”冒独大口吞了半袋酒，才喘着气问他，“你说帝国人会继续追，当真吗？” 露露一边为他包扎，一边将话翻译给阿尔缇诺。 灰发男人点头，他铺开一张羊皮卷上的地图，上面画着几个醒目的红圈。 “我从北境王的尸体上抢走的地图里，他与皇帝秘密商议的作战计划中，这里是最后一处。” 冒独骂了句脏话，他很快又安静下来，抬手摸了摸露露耳边亮晶晶的吊坠。 “北境王的金子做出来的耳环就是漂亮，等杀了他们的皇帝，兄长拿更多金子给你做一整套发饰。”他手上未干的血迹沾到了她腮上，冒独见状抽回手，攥了一把雪洗手。 少女没回答，她抽抽鼻子，望着天空的星辰。 阿尔缇诺随着她的目光望去，一颗最明亮的星辰正闪耀着，在有所思念的人眼中，那便是思念之人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