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骑马绕坦桑城一圈，从主城门直行到中央空地，在后城区拐回来，回到瞭望塔下，只需要短短的半小时。
而密集的风雪覆盖全城的街道，将那些死在蛮族屠刀下的平民掩埋，大约只需一天时间。
监察骑兵的队伍无法继续前进了，他们的马匹每走一步，马蹄铁抬起时都会沾上凝固的血浆。
一座帝国边陲名不见传的小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逝去，连求援的信号都没来得及传回北境。瞭望塔上的烟火被雪打湿，将它彻底与世隔绝。
骑士们在领主行宫内休息，行宫的几处屋顶已经被雪压塌了，阿尔缇诺走进季星生前的办公室，寻找这座城市最后的记录。
“大人，城市的物资也被抢空了……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阿尔缇诺的副官索罗骑士长小心翼翼地询问。
一座城市失去有生力量和过冬资源，便与废墟无异，监察骑兵带来的辎重不够他们在此驻扎，如果等不到补给，死亡的乌云将一直笼罩在坦桑城上空。
这几乎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棵稻草。
阿尔缇诺从卡托斯商队低价收购的粮草煤炭全部被蛮族捡了便宜，或许也正因如此，才为奋力守护物资的平民招致了祸患。
但监察长并没有回应他的疑问，此刻灰发男人正站在办公室壁炉旁，手里是一封被烧焦了一半的信。
或许是众教会使用的纸张特殊，又或许是木炭的短缺让壁炉燃烧得不够旺盛，信没有被完全烧掉，上半截的收信人名字和内容写得清清楚楚。
亲爱的北境王大人/海莉西殿下：
众教会奉皇帝旨意，我将前往西部平息瘟疫。柯林斯家族长子染病，性命垂危。柯林斯公爵被皇帝问罪，囚于高塔。……
剩下的内容模糊一片，但这也足够了。这大概是阿尔缇诺向她求婚的前几天收到的信笺，而海莉西直到分别也未向他透露过柯林斯家族的状况。
阿尔缇诺缓缓摘下帽子，他走出行宫，仰起头望着天空，雪花砸在他的脸上，融化成一道雪水顺着他的眼尾滑下。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周围的骑士保持了缄默，他们对蛮族的满腔怒火此时像是蓄力打在稻草堆上，无论是宽慰还是痛骂的话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的长官已经足够恪尽职守，然而就在监察骑士没日没夜为北境王的大业奔波时，北境王本人又在做什么呢？
答案是——将柯林斯领地一把火烧干净，让他们身后再也没有后退之路，却对北境和远东的战事坐视不管，将柯林斯家族推到战火中央。
那群昏庸奢靡的皇族难道不知道，正是他们这群被判流放之刑的家族骑兵苦苦坚守着远东防线，皇帝对家族施以重罚，北境王则榨干他们最后的利用价值。
骑士长索罗是个直性子，他最先说出了骑士们心中压抑着不敢说出口的话。
“大人，现在我们还能去哪里？”
留在坦桑城、返回远东哈萨堡和回到北境萨列格城，无论哪一条路通往的都不是坦途，无非是平静地等死、回去接受重罚和疲惫地死在路上。
增援不会来到了。
蛮族首领达成了他的目的，皇帝与北境王联手废掉了柯林斯家族，只不过是牺牲了一座小小的坦桑城，在帝国事记上留下略带遗憾的一笔。
阿尔缇诺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起来，他对海莉西抱有那样纯粹的信任，宁愿相信她有无数迫不得已的理由才与自己失去联络。
他从来都看不透她，他以为龙才是被愚蠢冲昏头脑的家伙，可到头来自己却成为最大的笑话。
“仁慈”与“怜悯”，是柯林斯家族的继承人最先学会抛弃的东西，因为他们世代都是皇帝身侧的利刃，一柄刀只需要锋利与服从，并不需要其他。
阿尔缇诺的眸色逐渐冷下来，仿佛又回到初见海莉西时的模样。
明明从一开始便觉察到了，那个女孩在利用他，用迷人的笑容融化他的意志，用虚无的许诺捆住他的身体。
最可悲的是，他深深地陷入其中，对她的利用甘之若殆，使出浑身解数向她证明自己的用处，惧怕着她会有一天撕毁那份不存在的婚约，转头向比自己更好用的人投去目光。
连他现在试图彻底与她割舍，丢弃与她有关的事物都做不到。
皇女甚至连一件信物都未曾留给他，她只是在极光下对他点了点头，戴上了那枚柯林斯家族的订婚戒。
索罗骑士长犹疑地望着自己的长官，他的眉毛压下来，雪凝结在眼睫上，轮廓深邃的脸上露出哀愁的笑。
“我犯下了无可饶恕的错误，各位。”监察长大人面对着黑压压的骑士们，解开胸前的衔尾蛇徽章 ，将它轻放在骑士长手中。
“距离这里最近的城市是隆贝城，那里虽然早已废弃，但我想应该足够温暖。”阿尔缇诺声音低沉，“大家在坦桑城修整一晚，明天启程向那里进发吧。”
另一位骑士长听出了不对劲，他问：“大人，您不与我们同行吗？”
阿尔缇诺牵来了自己的黑色战马，他招招手，猎隼拍着翅膀落在他的肩头。
“不了，各位。我仍需要前去处理其他事情，接下来的日子，就由索罗带领大家了。”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部下们的眼神，“萨列格城留有家族的部分资产，全部交给各位。”
一些骑士的声音盖过他：“我们愿意继续追随您，监察长大人！”
阿尔缇诺没有给他们机会，他跨上马背，像一个可耻的懦夫一样趁着风雪逃离了行宫。
他此行的目标是地狱，怎会再牵连无辜的部下一同送葬？男人一手搭在腰间的重剑上。
昔日的帝国监察长、皇帝亲封的北境领主、帝国最年轻的伯爵——阿尔缇诺·柯林斯，在远东弃城逃跑后的一星期后，选择了投靠蛮族，成为了继南境领主后最轰动帝国的一位叛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