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大概是充满了失落吧？为什么人形战机也要又感情呢？ 看着飞行员亲自下的文件，我实在是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假如我早知道这一切会发生的话，那我绝对不会让他去找那个什么…报社。 “请走吧，波琳娜同志。”来的人假惺惺地用同志来称呼我，而我只能感到一阵飘渺。 “你们不能带走她！她是这里的主力！”飞行团团长萨朗齐茨基挡在了那些人面前。“现在是反攻的关键时期，假如现在就让她走的话…” 他们明显是被团长的这些话弄得不耐烦了，其中一个大块头粗鲁地把团长推开，抓住我的手腕。 “波琳娜，你说你要看到你的飞行员亲自写下的同意书你才愿意参与接下来的实验，而你为什么要反悔呢！” “不行！我要他当面…”我挣扎着，把他直接摔到地上。 “别想了，他现在去了东边去训练新P-39飞行员了，难不成还要让他千里迢迢再过来一趟满足你的玩闹吗？”官员模样的人拉起地上的大块头，大块头的胳膊被我弄肿起来一块。 “波琳娜，绝对不能跟他们去！” 团长还想说什么，我摇摇头，向前迈了一步。 “我知道了…我跟你们去就是…”啊，原来被抛弃的感觉就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我和他真的会有所谓…爱情呢。 被带上了火车，我们直奔首都而去。 一路上我都没有什么话说，空荡荡的火车车厢里只有我们几个人，就宛如押送着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流放边疆。 还是我熟悉的科学院，唯一不同的恐怕只有博士脸上多出的皱纹吧，他似乎在一瞬间里老了很多。 在博士边上还站着一个女孩子，她有着一头紫色的头发，长长的刘海盖住了大半张脸，眼睛则不像是人类或者人形战机会有的那种眼睛，而是个某种机械的构造，我甚至能听到她在看我时眼睛会发出对焦的声音。 “明明已经不需要了…”博士小声嘟囔着。 在他身边的老人，博士叫他鲁尔津斯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博士也闭上了嘴巴，不说话了。 卢卡很快也从屋里出门迎接我，他穿着围裙，可能刚才还在做饭吧？也对，现在应该是要到饭点了。 我唯独没看到小伊，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唉，搞什么啊，反正就是参加很长时间的实验见不到飞行员同志了，我为什么要自己乱想？ 快醒醒波琳娜，克柳申夫是不会抛弃你的！ 我捏捏自己的脸蛋，让自己忘掉在火车上时可怕的想法。 “那么博士，祝你好运，我们的任务完成啦～”官员模样的人跟博士打了声招呼，他们飞速离开了科学院，那感觉就像是这里有什么可怕的妖怪要他们都吃了一样。 “那么，走吧。”鲁尔津斯基摆出一副欢迎的姿势，我跟着他们走进科学院。 我原来住的那间屋子已经被打扫出来，和之前比就少了很多物件，就连让我无聊时看的书也被收走，房间的角落堆积者落灰的纸箱，我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把随身携带的武器放在架子上。 那个紫头发的女孩站在门口，她伸出手，在门上轻轻敲了敲。“门开着，你敲门干什么…”我问她。 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向了我。“真是美丽的眼睛啊…”她注视着我的双眼如此说到。 她的声音也很奇怪，每次她说话的时候都会发出嗡嗡声。 我强行推开她，她整理下自己的衣服，向我敬了个礼。 “你好，我是联盟的处刑人拉7，和你同样是人形战机。我喜欢未知的存在，以后请多指教。”她笑了，露出瘆人的尖尖牙齿。 无奈，我也回敬了回去。她转头离开了房间，消失在了楼梯口。 “本来不用的…”博士的卧室里，只剩下博士和鲁尔津斯基。他们都坐在床上，讨论着什么。 “这次必须要成功，我们付出的已经太多了。”鲁尔津斯基斩钉截铁地和博士说。 “可是…那你做完这一切之后要把拉7给谁？现在唯一驾驶过人形战机的人也不在。” 鲁尔津斯基看着博士抑郁的样子，他翻翻自己的衣兜拿出了香烟。 “听着，这就是应付一下上面，等交差之后我们就能有更充裕的时间等受精卵成熟了。然后就培养出大量的人形战机，再让她们喝咱俩下研制的药水…” “那现在把拉7交出去也一样能交差吧？”博士接过烟，可俩人都发现自己身上没带火，就干脆把烟塞了回去。 “你错了博士，拉7身上的很多零件都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难不成你觉得她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能看得过去？反正我不会那么想，将军更不会那么想。” “唉…说真的，你不该把他逼的那么惨，谁都知道现在去东边更受刑没啥区别。” 看着博士忧心忡忡的样子，鲁尔津斯基拍拍他的后背，让他别想太多。两个人走出房间，开始整理各自的实验室去了。 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到信纸，拿起笔准备给飞行员同志写封信，我想让我通信的权利应该还是有的。 提起笔，我突然又不知道写什么好了。 是他把我丢到这里的，我是那么相信他，而他居然真的会签字… “亲爱的飞行员同志…”思索了一阵子，我在信纸上写了起来。 大概是一些我对他埋怨的话吧，没必要再怀疑什么，我应该信任他，就像我们一起战斗的时候那样信任他。 战机是飞行员生命的延申，我相信他可能是被逼才写的。 夜晚悄然而至，除了卢卡中途给我送了一次饭后就再没人来过我的房间。 我也不想出去，一个人玩弄着桌子上的小刀，在木头桌上刻下我和飞行员的名字。 深夜的虫鸣声是那么响亮，孤寂的月也站在远方，偶然的风惊起树丛发出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有一只不知名的鸟雀跳到我的窗前，为什么它也和我一样不肯安然入睡呢？ 我向它伸出手，那鸟不肯回应我的期许，扑闪着翅膀飞去了。 趴在桌子上，飞行员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就在眼前，为什么我的心口这么痛苦呢？ 我抓住自己的军服，跳动的引擎在胸腔中不安地响动。 门被人敲响，拉7不客气地走进我的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 “你叫波琳娜。”她问我。 “对…”我有气无力地回答她。 “真好，你有飞行员给你起名字，而我还没有。” 毕竟她是人造的人形战机，我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那个机器的阶段。 “你知道吗？我很嫉妒你，嫉妒你有飞行员，而我还是个残次品。”她走向了我，手中分明端着一门机炮。 我从椅子上站起，手中紧紧捏住那把餐刀。“所以？你要做什么？把我杀了然后再霸占我的飞行员？” “你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我是联盟的处刑人。他们赋予我的使命就是处决掉那些…不太听话的人形战机。” “呵，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吗？” “所以说，你的眼睛，真美啊——” “嗵！”机炮响了，炮弹瞬间在我身后的墙壁上开了洞。 我一脚踢碎玻璃，从窗户上跳了出去。“该死的，一言不合就开打，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形战机！”我展开双臂，直接向空中飞去。 她也紧随其后从窗户跳出去，向我追来。 曳光弹在我身侧划过，险些把我的身体撕碎。 “对！就用飞行员教给我的战术，然后把刀狠狠地扔出去！”我拼命拉起身体向高空爬升。 她在我身后紧追不舍，一条条子弹从身下飞去，其中一枚在我的衣服上开了洞。 “就是现在！”我一个转身，将餐刀投了出去，餐刀擦着她的衣服飞了过去，她只是稍稍瞥了眼自己被划破的衣服，就继续向我追来。 嘛…虽然说猜到了会扔不准…地面突然响起防空警报声，紧接着一盏盏探照灯照向了我们，可能是因为我身上的衣服有防空识别的涂装，又或者他们不相信有两个“人”在天上飞，总之没有防空炮向我们开火，只有探照灯追逐着我们的轨迹。 我的腿上一阵酥麻，撇过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发炮弹打中了我的腿，血顺着裤管向地面喷洒。 紧接着剧烈的疼痛感爬上了我的身体，我紧咬牙关不让自己疼昏过去。 【你们疯了吗！都在干什么！】脑子里突然传来小伊的声音，她对我们开启了无线电交流。 【在这里我是你们的前辈！都给我下来！】有几盏灯光打向了我们下方一点的位置，小伊居然也摇摇晃晃地追了上来。 她飞的很吃力，我真担心她会笔直地摔下去。 逃走，逃离这里，去飞行员那去！一个念头从我的心底升起，我不顾身上的疼痛，在空中盘旋着，辨别四周的建筑物。 就在我想着究竟那边才是东方时，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是啊…我今天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也没有喝哪怕是一丁点的燃油… 【快点！都给我下来！哇啊！】小伊突然失去控制，在空中盘旋着。我和拉7几乎同时调转机头飞向了小伊。 【小伊！没事的！】我把我的经验通过无线电告诉了她，还好她现在已经保持了一定的高度，不然还真是个麻烦事。 我们三个人一同在科学院的小跑道上平稳着陆。 “咕！”腿上的疼痛又一次席卷了全身，我摔在地上，久久不能爬起。 拉7哼着不成调的歌，再一次端起了她手中的机炮。“该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波琳娜。” 真的…会死吗？ 我闭上眼睛。 没想到最后居然死在自己人的手里，这种不甘心的滋味…真是让人难以忘却啊…飞行员同志…哪怕是一秒也好…求求你…快陪陪我吧…我真的…好害怕… 再次睁开眼，期待已久的奇迹没能出现，出现在我眼前的还是那黑洞洞的炮口。 “啊…飞行员同志…喜欢…你…”我放弃了抵抗，将头深深垂下，鼻子紧挨着冰冷的土地，泥土中掺杂着的血腥味一股脑地直冲我的脑袋。 “都说了我才是这里的前辈！”小伊突然握住了拉7的炮管，把它高高抬起。“而且你也早就没子弹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虚张声势。” 拉7的眼睛传来对焦的声音，她转动头颅，看向小伊。“你难道不嫉妒吗？一具完整的身体。” 小伊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是她没松开握住炮管的手。 “就算是嫉妒又如何，难道就因为自己的身体是不完美的，就要去报复其他人，从别人身上再造成什么残缺吗？你这个疯子！” “哈哈哈哈…说的对，我确实是疯了。”拉7一甩手，把机炮扔在地面，她从自己身上的腰带把手枪解下，摆出了战斗姿态。 “但是这是我的使命，我的任务就是处决掉不听话的人形战机，所以无论你是不是前辈，建议你立刻消失在我眼前，你对博士还有特殊的意义。” “这样啊…”小伊从衣兜里拿出厚厚的一本书，她把书交到拉7手里。“看看吧。” “别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拖延时间了…” “你先看看。”在小伊强烈的要求下，拉7还是极不情愿地拿起了书，把第一页翻开。 “向伟大的战士瓦什金献上我崇高的敬意——小伊。”第一页上如此写着。拉7又向后翻了一页。 “此诗集是瓦什金同志生前创作的诗篇的整理收集，这都是我和他一同作战时所记下的一切，作为他的战机，没能和他一同前往英灵殿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或许神圣蜗牛选中了我，让我成为了人形战机，就是让我去救赎这段悲哀的过往吧。我同时也很对不起伊万米尔博士，我没能把他唯一的爱子活着带回家，而是一人苟且于世上，所以在我生命剩下的时间里，用我还尚有价值的身躯，和还存在的回忆来弥补这一切。”剩下的部分就都是小伊手写的诗歌了，她的字很秀美，把祖国的文字写的是那么美丽，宛如沉鱼落雁的舞女，在纸张上翩翩起舞。 我腿上的伤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痊愈了，我发现只要是我在机场上，哪怕是有什么伤也很快能恢复。从地上撑起沉重的身体，我站到了拉7对面。 “你要是想继续的话，我奉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久，只觉得肚子饿的快要爆炸了。 小伊挡在我们面前，她紧紧抓住拉7的手腕。“就当是我最后一个请求，请把这个交给博士，拜托了。” 拉7看着她指着自己手中的诗集，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那为什么你不亲自…” 小伊深呼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丸，吞了下去。 “亲爱的…我们英灵殿再会…” 如一座山那般，那道身影摇晃着倒了下去。“不要…”我跪倒小伊面前。“你在干什么啊！！！来人啊！来人啊！！” 她抽搐着，嘴角泛出一团团白沫。拉7也愣住了，直到我狠狠地吼叫着让她去找人，她才迈开僵硬的双腿，跑开了。 “再坚持一下，在机场上你的伤就不会有事的！”我拼命拍打着她的身体。 【波琳娜…】小伊的声音在我脑海中想响起。 【第一代人形战机…是不能自愈的哦…】 “不要！那种事情才不可能！什么第一代不第一代，我们都是人形战机，我们都能被修好才对！” 【在我的抽屉里…留给了你们几封信…看看吧…再见了…亲爱的波琳娜同志…请让我离开…去找我最爱的人吧…】 “不！！！” 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从开始到结束，仿佛是某个巨大的玩笑将我们笼罩。 穿着黑色连衣裙的拉7将我叫住，我放下了手中的花，看着拉7。“有什么事吗…”假如不是她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链接。”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的视线突然扭曲，跌进了无底的黑洞。 世界如镜般破碎，黑与白的碎片在我身边绽放，我在沉甸甸的深渊中不断下跌，直至那水似的底层。 “这是我在机器中看到的世界…”拉7的声音在我周围回荡，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张开嘴巴，喉咙中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水面波光粼粼，我趟过水，向前移动。 “其实，那不是我想看到的事情，真的，我只是想要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美，我很喜欢。” 就为了如此荒谬的事情吗，你这杀死小伊的罪魁祸首… “人形战机死后的归宿应该就是那无法观测的英灵殿，即便我在我的脑中模拟了无数次也不知道所谓英灵殿的所在。” 那又如何…你就算模拟出来又能证明什么？我拨开层层迷雾，可依旧是黑暗重重。 “我只知道…她现在…已经从无尽的懊恼和后悔中解脱了，去寻找她所珍视的人了。波琳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希望你能原谅我。” 原谅你？呵，你先问问死去的小伊能不能原谅你吧！ “波琳娜，去找你所珍视的人吧…或许这就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吧？” 我的身体突然被某种极强的引力撕碎，再睁开眼时，眼前是飞行员那遍布泪痕的脸庞。 我伸出手，想拭去他脸上的泪，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正在离我越来越远，远到无法触及呢？ “唉？”还是那场葬礼，还是站在我眼前的拉7。我摸摸自己的身体，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真实啊。 风轻轻吹过，吹起了几片金色的花瓣。 哦，飞吧，金色的花瓣啊。飞向那…无法触及的…远方天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