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请慢用。” 在神社后的居间里，早苗为他准备了绿茶。 姜望舟则讲了讲自己的经历。当然他隐瞒了瑞香和寻找幻想乡的事，只是简单说自己来异国他乡散心。 听完姜望舟的讲述，早苗沉思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所说的情况，让我想起了神明和妖怪。靠着人类恐惧和信仰存在，却因为这两者的退却而变得连存在都无法维持了。” “而我自己光是不相信时间静止，就几乎要弄死我自己了吗？” 姜望舟捏着下巴的些许胡茬，抬起了头。 “如果我……” “做不到。” 猜到姜望舟想法的早苗摇了摇头。 “你现在还能复现时间静止吗？” “不能。” “这是个死结。” 姜望舟的常识被广义相对论束缚了，他不相信自己能够时间静止，所以他也无法再次复现奇迹。 但是他又是因为时间静止而活下来的。 在这种冲突之下，姜望舟活下来的事实恐怕会慢慢被自己否定。 被世界所修正。 “如果能有个不被常识所束缚的世界就好了。” “是啊……” 二人之间的气氛低沉了起来。 那样的世界存在吗？ 姜望舟突然明白了瑞香建议自己寻找幻想乡的用意了。 “我想帮助你，但是我做不到。” 早苗放下茶杯，语气有些低沉。 “这个时代，人们的信仰心也已经消散了。守矢神社供奉的是掌管农业的神明，可是现在的农民们已经用上了农机、化肥和气象卫星，那些农业公司也不会把利润寄托于神明的恩惠上了。失去信仰心的神明，或是我这种现人神，都在变得虚弱。啊……” 少女打住了话头，向姜望舟眨了眨眼。 “刚才那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能替我保密吗？” “倒是我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啊。” 这个世界的常识残酷之处就在这。 从根源上崩塌的超凡。 “不过，东风谷小姐能听我倾诉，我很感激。” “叫我早苗就好了。” 少女摇摇头，再次露出了亲和力十足的微笑。 “我也找不到其他人说这些事呢。” 达成默契的二人放松下来，姜望舟又将话题扯开，聊起了些日常的话题。 比如他很在意的，早苗的年龄。 在他的印象中，神社的巫女一般确实由小于二十五岁的年轻女性担任，但是早苗怎么看都很年轻。 “居然是现役JK？” “是啊。” “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呜……这个有其他原因啦。” 姜望舟本以为像早苗这样既可爱又有亲和力的女孩子应该大受欢迎才对，不过看起来似乎另有隐情。 思来想去也无外乎作为可以施展奇迹的巫女所事的职责和学生生活冲突罢了。 放松的时间溜得很快，等姜望舟注意到居间外开始西斜的太阳时，他也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瑞香，正和一个陌生女人一道，并肩在远处走过。 熟悉的黑发黑裙少女不谈，一旁比她高上许多的女子有着一头蓝紫色短发，上身是红色的短袖，手臂则被其下的白色袖子所包裹，下身是红色的裙子。 似乎注意到了姜望舟的目光，二人同时转过头。瑞香向他打了个手势，表示没啥大碍后，二人突兀地消失在了姜望舟的目光中。 “怎么了？” 注意到姜望舟走神了，早苗也望向屋外。 “呜啊，居然这个时间了。” “居然真的没有别的参拜客了。” 真如早苗所说，守矢神社的香火不复以往了。 而瑞香的声音，在姜望舟耳边响起。 “不是这里。” 迟来的回复似乎千篇一律。 “但是，” 话锋一转。 “我知道幻想乡的入口在何处了。” 按捺住激动心情的姜望舟望向早苗，突然意识到了此时也许就是离别了。 尽管在日本的这些日子他也遇到了许多友善的人，很多人估计也是一辈子就见这一面，就此在人生中别过。 可是早苗给姜望舟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要走了吗？” 察觉到姜望舟神色的异样，早苗的心情也变得低落了。 她想的和姜望舟不一样，心思也比姜望舟更为沉重。 “我要赶车回酒店，得稍微提早点出发。” “那我送送你吧。” 少女站起身，和姜望舟一道离开了居间，向着鸟居方向走去。 “刚才真是的，光顾着聊天了，忘记带你在神社里转转。” 早苗的语气有些低沉。 “那就下次再请你带我参观嘛。” 看着垂头丧气的少女，姜望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暖的发丝从指尖流过。 “我不会放弃的，我会想办法活下来。” 路已经找到了，但是恐怕我们今生无法重逢。 姜望舟有种直觉，一旦选择了遁入幻想，那么他将无法轻易回到现世。光是世界常识的这份恶毒，他便无法忍受。 回过神来，感觉摸头有些过分亲昵，姜望舟讪讪地缩回手。 但是早苗没有在意这个，她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塞到了姜望舟手里。 “这个送给你。” 姜望舟望向手里的事物，是写有“身体健康”的御守。 “抱歉，我手头没什么回礼……” “没关系，这是我作为巫女的职责哦。” 少女站定原地，直直地望着姜望舟，眼中隐约有些湿润。 “我会为你祈福的。” “谢谢你。” 姜望舟慎重地把御守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他转过头，望向高耸的鸟居，又回过头，看向了早苗。 “那就，再见了。” “再见。” 真是可恶，日语里正式的道别还隐含永别的意味，这让姜望舟很是难受。 穿过鸟居，姜望舟离开了神明的领域。 他转过身，看见早苗依然站在原地。 沿着阶梯走出很远，依然能看见鸟居下的少女。 神情恍惚的姜望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列车的，夕阳下的大湖在列车的另一侧缓慢移动，如搬动山岳般将时空踩在脚下，将和巫女小姐的初遇碾碎。 “原来你喜欢胸大的女孩子呢。” 不知何时出现的瑞香看起来很轻松。 “我心情不是很好。” “那我就让你心情好起来。” 瑞香坐直身子。 “我以避难所之主的名义发誓，你肯定会和她重逢的。” “我还能从幻想乡出来？” “可以，但没必要。” “……那我相信你。” 虽然姜望舟一直嘴上说瑞香是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女孩子，言外之意就是自己精神出问题看见的幻象。 但是如果时间静止都能接受的话，他也能接受眼前的少女大有来头这件事。 尤其是当她以避难所之主的名义发誓时，通常代表着她许下了庄重且不会违背的誓言。 “幻想乡的入口已经找到了，你把手机给我一下。” 瑞香接过姜望舟的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标记了卫星地图上看是一片树林的地方。 “这里有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废弃神社……至少在这个世界的眼里是这样的。唉，真能藏啊，我们根本没注意过这个地方。” “倒不如说在日本找神社这件事本身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八百万神可真不像是虚数。” “不管怎么说，做好出发的准备吧。” “我没什么好准备的。” 姜望舟顿了顿。 “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回到酒店的姜望舟，躺在了柔软的刑具上，再一次地接受了噩梦的拷打。 醒过来的他和以往一样，确认了自己头上白发的蔓延无可阻挡，便去了城市里的商场，买了必要的补给后，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开往远方的列车。 这是最后的参拜之旅。 从列车上下来，转公交车，最后直到人类现代交通工具再也无法深入的山路前。如此漫长的路上，中途甚至还在一个酒店暂歇了一晚才能继续。 姜望舟沿着被遗忘的小径，将人类世界抛诸脑后。 人类曾经一度被愚昧和无助支配，泛滥的恐惧心和信仰心塑造了超然的妖怪和神明。 当昌明的科学赋予了人类改造生存环境的技术，自信乃至于傲慢将摧毁曾经依赖人类情绪生存的存在。 瑞香跟在姜望舟身边，聊着她所知的幻想乡用以打发时间。 “分割现实世界的结界也分割了不同的常识，适合接纳一些已经无法在现世生存的存在，无论是神明也好妖怪也罢，当然你这种特殊的家伙也是可以的。” “那你呢？” “当然还有我。” 瑞香点了点头。 “我和你处境类似，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在山路中持续跋涉了数个小时，就算是以姜望舟的体力也觉得疲惫。 当一座小山丘出现在眼前时，没来由地，姜望舟的直觉告诉他，目的地到了。 “就是这里了呢。” 相比姜望舟的狼狈，瑞香在灌木和落叶间片叶不沾，看起来飘然世外。 沿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石阶，踩着层层叠叠的落叶和厚重的腐殖质，姜望舟终于看见了高耸的鸟居。 曾经带给鸟居庄重气质的朱红色涂料已经退却，露出了出现裂纹的木料。 神社的名字也被时光所侵蚀，姜望舟花了十几秒才隐约辨认出“博丽”二字。 “这里就是博丽神社了呢。” 相比守矢神社鸟居后宽阔的面积，位于小丘顶部的博丽神社鸟居后只有一小片空地。 眼前矗立着一座，呃，小巧的神社。 形制古朴，饱经风霜。 房檐上堆积着尘土和落叶，朽坏的木料仿佛在竭尽全力维持着建筑的形状。 相比之下，只有一座赛钱箱，还保持着相对的完整。看到此景的姜望舟总有种被催促着投赛钱的错觉。 瑞香从他身边向前走了几步。 “八云紫！给我出来！” 少女大声地喊道。 在姜望舟眼前不远，空间突兀地被一道首尾绑着蝴蝶结装饰的裂缝撕开。 一位撑遮阳伞的金发女人走了出来。 眼前的女人身形修长，就算是高个子的姜望舟都感觉到了一丝压迫力。 她有着一头及腰的金色长发，发梢扎着几个蝴蝶结，头上戴着有蝴蝶结装饰的白荷叶边洋帽。 身着白色长袖荷叶边长裙，身前披着紫色的道袍，绘制着看不懂的卦象和太极图。 相当诡异的服装搭配一看就不是一般世界的居民啊。 空间裂缝在八云紫落地时瞬间关闭，撑起伞的她望向瑞香，脸上带着看不透的笑容。 “你还是老样子呢，看来是刚睡醒吧。” “你的变化却出乎我的想象，瑞香。” 八云紫打量着眼前个头矮小的少女，似乎陷入了回忆般久久不言。 “看来你混得不咋样呢。” “这样子想会让你觉得开心吗？” “不，当然不。” 八云紫摇摇头。 “连避难所之主，桃源乡的庇护者都狼狈成这样，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兆头。” 在两个疑似很有历史的存在对话时，姜望舟只得缩在后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觉得这气氛有点怪怪的，没看懂这俩人的关系到底是老相识还是老仇人。 要是打起来咋办？ “你别担心，紫这家伙是这样的，倒不如说幻想乡那些老东西都是这样的，喜欢神神叨叨的，但她真没啥坏心思。” 瑞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明明没有回过头，看来是用了超凡的力量给姜望舟传音。 “所以我还是回来了。” 面朝着八云紫的瑞香继续开口说道。 “当年大结界建立时的约定依然有效吧。” “虽然当时的你拒绝进入幻想乡，但也用自己概念的力量稳固了结界，无论如何，你永远是幻想乡的一份子。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成为贤者。” 八云紫的目光从瑞香移到了姜望舟身上。 “这位……” “我的神选。” 瑞香立即说道。 “一个被现实排斥的，有着超凡力量的人类。告诉那些有意见的家伙，我不需要和他们抢夺什么份额，幻想乡的存在就能给我相当的力量。我只需要一位神选，不需要其他人类的信仰心。当然贤者什么也算了，我懒得当。” “我可没空传话。” 八云紫打了个哈欠。 “要打招呼的话发动异变就好了，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没那么无聊。那么，这位人类，我是名字是八云紫，是管理幻想乡的贤者之一。” “我的名字是姜望舟。” “哦？” 随着隙间闪电般的开合，八云紫直接出现在姜望舟面前。 “多么既漂亮又阴森的眼睛呢。” 无视了瑞香的警告视线，她这么旁若无人地说道。 “那么，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一位领路人，接下来就在幻想乡里好好生活吧。” 随着八云紫退到一边，在姜望舟眼前，一条和八云紫出场时一样的空间裂缝出现了。 虽然两段缠着蝴蝶结装作可爱，内里却是层层叠叠的眼睛紧盯着他。 “看起来有点……呃，风格。” “真是失礼呢。” 瞥见八云紫瞪了自己一眼。 “要帮你一把吗？” “不用。”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