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望着周围不见尽头的稀疏褐红的荒草地，以及那颗已经路过了至少三次的枯树，罗德•贝卓意识到自己大概——不，眼前的事实已经为这一结论提供了足够坚实的依据，自从跟科考队失联起，自己铁定已经迷路至少两个钟头以上，先前所做的不过是原地转圈，拜那张不靠谱的地图所赐，寻路耗费的力气统统打了水漂，外来者注定在破败的柯林斯王国中寸步难行，恍若陷入了传说里的米诺斯宫中。 “如果没有一处足够封闭的歇脚之处，我恐怕会在天黑后被游荡的狂信徒或者寄生者袭击，或者干脆被风暴吞没。”这名紧锁眉头的青年在那棵枯树旁边暂且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反复端详，又拿出罗盘跟怀表对准太阳，和之前三次相同，依然是分辨不出方向，磁场混乱得像是被顽童弄乱的积木，更遑论找到地图表面用红墨水圈出的“庇护所”。 高悬于头顶的铁青色天幕和那一轮凝重如淤血似的残阳表明，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罗德绝望地打着转，意识到命运的铡刀即将落下。 “哦，这下可完了，完了！”白日的温度与光亮几乎尽数沉入天际，唯余走投无路的旅人面向着荒野里孤零零的唯一地标，恐惧地喃喃自语。 “这下我会永远留在柯林斯，肉就便宜了你们这些嘎嘎乱叫的傻鸟儿——”他因为恐惧与逐渐侵入骨髓的寒意而蜷缩在树下发抖，盯着头顶上方的那个造型粗陋的乌鸦巢，它勉强用烂泥跟横七竖八的枝条扎成，如同枯瘦老人的手臂表面钻出来的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窝，而旁边的枝杈上居然还站着两只乌鸦，它们的羽毛被暮色涂上了极淡的血，歪着脑袋，用小而圆的黄色眼珠盯着罗德，逼得他捡起石子，将这群释放着无言嘲讽的死亡使徒打得呱呱乱叫、四散飞离。 “……该死的。”他胡乱地撕扯着头发，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从背包里掏出相机，打开镜头调成摄像模式，再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 “捡到这些东西的人，向你致以问候——”他尽可能地平复着声音里的颤抖，右手压在胸口，喉咙因焦灼而发痒，尽管他腰间的水袋还剩了大半，却丝毫没有饮用的心情。 “多谢你愿意为我收尸……我是‘鸢尾’第三共和国018批次科考队的罗德·贝卓，带队导师是安妮·戴维……”说到这里，他不得不停下来啜泣了片刻，方才能继续积攒起来说下去的勇气。 “昨日，也就是五月十五日，因为营地忽然被王虫袭击，我与大部队失散，流落至此……都是因为这该死的地图误导！我本以为这里会有一处据点！”在镜头前，罗德咬牙切齿地撕烂了那张塑封的地图，团成一团后丢在脚下狠狠地踩进泥土。 “这地图……这地图是由克莱登大学出版，方鸿儒地质学教授描绘！你们一定要举报他的学术造假行径！都是他害了我……凶手！” “说这些对我来说到底有什么用？……也许你们会发现我的骨骸，可能就在这棵树下，可能早就被风或者野兽带向各处，就像几位前辈一般，运气好的话我的名字说不定会取代这棵连名字都没有的树，成为新地标，成为‘罗德之碑’……哈，哈哈哈！”出于他自己都揣测不清的情绪的忽然翻涌，罗德夹紧双肩，克制不住地发笑，起先声音还很轻，像是某种叹息，后来则愈来愈响，愈来愈癫狂，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哨子似的尖锐动静，肺叶则在紧抱住的胸廓里紧缩起来，成了歇斯底里的哭泣。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除了抱怨外什么都做不了——他妈的要死在这里了还是尸骨无全的那种！我再也回不去了！白痴！都是那些白痴画了那张白痴地图！我没有做错任何事除了参加了这倒霉科考队都是该翘辫子的上帝捉弄我——啊？那是什么东西？” 就在此刻，罗德确信自己的确发现了什么——天际线处的偌大阴影与其顶端折射出的光芒，他眼睛不再只盯着镜头，眺望片刻后，他支撑着膝盖猛地站起身，紧接着就随手抓起相机，连镜头盖都没有拿，就开始狂奔往最近的山坡。 “房屋？我看见了——可能是海市蜃楼或者干脆是死前幻觉，但哪怕是死在追逐幻想的路上都比等死要强……” 尽管双腿如灌铅般沉重，罗德还是跑得飞快——或者说他麻木躯体的感官与神经末梢足够配合，足够能让他以为自己正在被风包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奔，眼见着作为最后希望的那团黑点迅速放大，轮廓也很快清晰起来，它仿佛忽然就从空荡荡的荒野或者罗德的梦中走出，依靠着山坡坐落于此。 “一栋罗马式建筑，不过在柯林斯倒是不算奇怪……”城堡的墙体看起来分外厚实，窗口则格外窄小。 “我居然之前没能发现它……除非我是瞎子，或者它其实是花费了半个钟头后从荒地里长出来的……”但很快的，罗德的疑虑就被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冲淡，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城堡的顶部，那里却竖立着锈迹斑斑的十字架，窗户也多数钉上了木板，唯有最高一层的窗户贴着半透明的窗纸，有着铁条制成的窗棂，里面隐隐透现出火光。 斑驳的石墙爬满枯藤，院内并无装饰，唯有一株巨大的橡树，除此以外，各处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难道这是栋教堂？倒是不符合我在书上看到的制式……或许只是原先住在附近的柯林斯人改装后凑合用的，而后理所应当地荒废。”他在心中盘算着，试着伸手推开铁质的院门——触感真切存在，它在发出古怪低沉的吱嘎声后便敞开了。 “即使房屋的主人是杀人越货的强盗，是米诺斯宫的牛头怪、徘徊不去的幽魂或者吸血鬼，我也没有退路可言。”眼前自动开启的门就像传说中巨兽张开的巨口，古老又幽暗的杀机正在从那些爬满柔软藤蔓的墙壁渗透，整栋建筑都像是因呼吸而在夜风里颤抖——但是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在不漏风的房间里烤火，逃开被群魔啃噬殆尽的危机，为此他情愿付出一切。 罗德边祈祷房间里的只是个跟自己一样的迷路者，再不济也是个对外国人相对友好的柯林斯原住民——尽管他们几乎都已经在那场异动后死去或者逃亡国外，边叩响了城堡的房门。 很快，他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穿着软底鞋的双脚似乎分外迟缓，从铺着地毯的楼梯挪动到门前就废了好些功夫。 “轰隆——”一阵阴冷、潮湿又裹挟着甜美熏香与不甚明显的腐肉气息的气流从中冲出，城堡的门为罗德打开，明晃晃的烛光让他不禁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