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不要以为本宫如今身陷囹圄，就需要人可怜了！” 她这样叫着，推开了我，她不看我一眼，但是我潜意识中总觉得，她渴望有人可怜她，因为她真的很可怜。 她愈是对我恶狠狠，我就愈发同情她，纵使她在法兰西的种种都是演戏，我也情愿相信，当她接到来自普鲁士的信件时流泪的场面不是演戏。 普鲁士如今内外交困，霍亨索伦王室巍巍可及，正如我的家乡苏格兰那样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那个跟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苏格兰斯图尔特王室则在黑暗的风雨中飘摇着。 曾经，在亚眠，我很同情她，如今我的身份揭晓，我就更与她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但是，我是被她扣押的人质，我随时会被她用来威胁苏格兰，我应该恨她的，不是么？ 为何我就是恨不起来？甚至还要处处替她着想？ 因为她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她承诺我的解放苏格兰的诺言就无法实现，所以我要处处护着她，我要替她挡箭，我要为她擦药，即使她狠狠推开我，我都要不顾一切地再次靠近她。 对，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我跟她有契约，所以我必须护着她，哪怕她对我再凶我。 她这样凶狠地看我，这样不给面子地让我难堪，我真的很尴尬，但是我还是好声好气地走到她身边，要用冷水给她敷伤口，那应该是她跌下悬崖时撞伤的，淤血颜色很深，所以她才痛的龇牙咧齿。 她要甩开我，我死死摁住她的手，她只好坐下来，因为她肯定痛得够呛。 还好我随身带了创伤药，而且没有被摔掉，我替她冷敷完后，隔了好一段时间又上了药。 “我去抓鱼，你在这里等着。”我说着挽起袖子。 “本宫受伤了，不能做烤鱼。”她没好气地应着。 得了得了，会做饭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况且不自夸地说，我做的，可比她做的要好吃的多！ 我最擅长做的是法国菜，但是说起来就气，波旁家族很多招待贵宾的菜，比如香槟酒烤羊排、奶油鲜虾汤、奶酪烤田螺等等，都是我做的，但是那个可恶的雷米埃管家，把功劳全部抢了去，而且他的那帮法国佬跟班个个鄙视苏格兰人，全都排斥我，故意跟我过不去，所以直到我离开，还没有人知道我这个幕后大厨，都以为那些好吃的菜肴都是雷米埃这个“神厨”做的，所以当时他们死的时候，我虽然可怜他们，但也觉得他们罪有应得。 我捞到了几只河虾，钓到几条鱼，然后花了好长时间在悬崖壁上一棵歪头树上找到两个小柠檬，费了些心思做了柠檬汁烤鱼和烤虾。 “你会做饭？”娜塔莉娅冷眼盯着我。 “当然，你不是也会么？”我笑了笑，想给她轻松一点的感觉。 “我只会烤鱼，不会做饭，不过试味我倒是很在行。” 我没听错吧？她居然终于也会跟我开玩笑了？ 我回过头，她脸上绷紧的神色似乎有点放松。我把食物递到她前面，她却扭过头，看都不看食物一眼。 “吃点吧？”我问，她却把我的手推开。 我觉得她肯定又对食物产生了疑心，于是把鱼剖开，自己撕了一块，由于鱼被撕得很大块，我把一半塞进嘴里，还有另一半露在外边，这时她却凑上来，微微一张嘴，含住另一半，她的唇，就…就差一点点儿，就碰到了我的唇… 她慢慢咬下那另一半鱼…她的鼻尖，轻轻刮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她的眼光，在接触到我目光的那一刻，突然定了定，在那抹翡翠绿中，似乎闪着什么…我看不懂，或许，她在打量我？ 在质询我？ 还是，她在暗示着什么？ 她的心思太难猜，我也不想猜，虽然不知为何，我对她，总是有难以言状的好奇心。 她嚼着鱼，再不看我一眼，然后又开始吃食物，我们就这样，我吃我的，她吃她的，我不看她，她也不看我，我吃完后又去钓鱼，嗯，今天因为没有盐，鱼不够咸，可是焦香味刚刚好，而且，今天的鱼，吃起来，竟然特别甜…嗯，这一带的水质真不错。 曾经，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被母亲带到柯尼斯堡教堂，看着枢机大主教把一顶金灿灿的王冠恭恭敬敬地放在父亲头上。 我问母亲，父亲为什么要顶着那金冠？ 母亲说，没有那顶金冠的父亲，只是普鲁士公爵，然而一旦顶上了金冠，父亲就是普鲁士亲王。 我问，亲王能做什么？ 母亲笑了笑，普鲁士的一切，都是亲王所有。 后来，“欧洲油画之父”提香大师到柯尼斯堡拜访父亲，他带来的画中，有一幅，是个可爱的小孩儿，大概两岁左右，大大的眼睛，短短的头发，娃娃般的脸，一身贵族男装。 那是个漂亮的孩子，有着女孩儿的一些特征，却穿着男孩儿的衣服，一时间竟然难以辨别这孩子是男是女，有的大臣说她是女孩，有的大臣说他是男孩。 先把她的性别放在一边，总而言之，她给我一种奇妙的感觉，当我对上她的眼睛，我会心跳不已；当我仔细端详她，我可以感到一丝丝带着微妙的柔和的悸动。 她抱着一只小小的苏格兰风笛，甜甜地笑着，娃娃脸上有一个很可爱的小酒窝。 奇怪的是，这么漂亮的一幅画，竟然被众人忽视了，宫廷里的人只是粗略看了看这幅画，打趣地猜测了画中小孩的性别，就没人再提它了。 我不解，这么好的画，怎么会遭到大家的忽视呢？于是我跑去找提香大师，结果让我出乎意外的是，提香大师竟然也对这画根本不在意。 “尊敬的娜塔莉娅殿下，那是微臣早年的作品。不过是一张练笔，这次无意中带到普鲁士来了，它笔触粗糙，没什么值得一提。” 提香大师笑着说，而我的心却难以平静。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是男孩还是女孩？现在在哪儿呢？”我问。 提香大师对我迫不及待的追问非常奇怪，但还是很耐心地回答道：“这孩子的名字叫亚岱尔.詹姆斯.斯图尔特，是苏格兰詹姆士五世国王的孩子，他被苏格兰国王赐封为默瑞伯爵，现在在爱丁堡。” 原来他是个男孩！我顿时喜出望外，苏格兰，那个远在英吉利海峡对面的岛国，开始引起了我的注意。 从那以后，年幼的我就暗暗下决心，我要当上“普鲁士亲王”，然后，我要得到画中那个苏格兰男孩的青睐！我要成为他的妻子！ 我私下让提香大师把画送给了我，偷偷把画珍藏好，我每天睡前都要看着它，幻想着画上这漂亮得像女孩一般的男孩站在我身边，或者憧憬着有一天他能骑着马来，带我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霍亨索伦城堡，到属于我们俩的地方过一辈子。 后来，我长大了，也明白了，身为女子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成为掌舵大权的“普鲁士亲王”，这个时代的女人，注定是男人的附庸。 我不但没有成为“亲王”的资格，而且甚至没有选择自己婚姻的权利！ 我的婚事，只能由我父亲拍板！ 就像我的母亲嫁给我父亲是我的外祖父克里斯蒂安二世国王一手策划的一样！ 了解这一切后，当晚我抱着画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我的苏格兰男孩，难道我要因为这样放弃你？ 当时我沉郁了很久，也因此抗拒了很久，但是我是个识大局的人，我抵制在心里，表面却不动声色。 然而后来我绝望了，一切都是徒劳，父亲是个大男子主义者，他根本听不进妻子和女儿的话，于是我有点放弃了，我跟帅气的路德维希伯爵走得近了，但是他唯一让我欣赏的，就是他也有一张漂亮得像女子的脸，所以让我在他身上找到了苏格兰男孩的影子。 后来路德维希的所作所为让我对他彻底绝望，我开始明白，他终究是个代替品，不是我的苏格兰男孩，他无法代替我想要的幸福，我要得到我的意中人，还得凭我自己的努力！ 而且，凑合着嫁给一个男人不符合我的个性，我要权力！ 我要地位！ 这样我才能得到我要的东西，包括我的苏格兰男孩！ 我开始了策划一切，然而这计划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容易，天知道我这么多年忍受了多少屈辱，吃了多少苦头！ 母亲生不出男孩，被打入冷宫，我和姐姐也遭到父亲和贵族们的冷眼，我的父亲对我狠心的程度不亚于那个有杀妻嗜好的英王亨利八世，听说他虐待他的女儿，那个“欧洲最不幸的公主”伊莉莎白.都铎也是一套一套的。 伊莉莎白的父亲把她赶到伦敦王城外的冰冷小城堡里，我的父亲将我驱出柯尼斯堡送到一个小农庄中，伊莉莎白的母亲早早被杀，我的母亲尚在我却无法见到她，伊莉莎白的仆人都不理她，身为公主却常常要忍受饥饿和寒冷，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的父亲因为母亲的流产大怒，又听信妖言说是我克死了我那个刚出生的弟弟，于是把我的仆人全撤走，作为公主的我不得不事事亲历而为，活得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 苦难让我伤痛，却也让我成长，因为我从小听取母亲的教诲，善待普鲁士的臣民，所以大部分臣民都很同情我的遭遇，他们尽管地位卑微，却乐意为我效劳，这也让我渐渐明白，臣民的支持，才是我攀上权力之巅的最有力保障… 我对我的仇人屈膝微笑，我善待朝我开暗枪的人，我甚至亲自为弄死我母亲的人祈福，结果就是，我的行为不但引起普鲁士人的好感，连所有的德意志王公贵族都开始把天枰倾向于我，我的政敌大惊，忙策划着把我远嫁，所以我又受了两年多的苦，法兰西的日子过得比普鲁士的日子还要折磨我，我常常偷偷地以泪洗面，但是我发誓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眼泪，因为我的梦想，还在那遥远的地方。 那幅画一直陪着我，它是我唯一的倾诉对象，因为我质疑周围的一切，包括我的姐姐和表哥，我被背叛的次数太多了，导致我变得极端多疑。 但是不知为何，我潜意识总相信，我的苏格兰男孩，他一定不会背叛我。 我要得到他，为了得到他我必须攀上权力金字塔的最顶端，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对我一见钟情，但是，我坚信，我能让他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