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餐厅的气氛有些凝重。 李欣怡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周围人的举动，一边将一杯果汁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处在这种氛围中，真的让人很难有胃口。 餐桌上的其他人显然并不这么想，包括Casper在内的几人若无其事地用刀叉分割着餐盘里的食物。 坐在欣怡对面的男人擦了擦嘴角，将面前的餐盘移开，锐利的眼睛扫了过来，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她身旁的Casper脸上。 “我听说你选择了英国的学校。”Edvard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是哪一所？” 他的话一出，Casper的母亲和弟弟都看了过来。身旁的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刀叉轻轻放下，“只是一般的大学而已。” 中年男人冷哼了一声，面上带着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有些兴致缺缺地松开了交握的双手。 一直注意着父子两人对话的Kristin也收回了目光，只剩下Rolf还一眨不眨地盯着Casper的脸。 欣怡放在桌下的左手伸向一旁，拍了拍男孩放在膝盖上双手，那两只大手立刻扣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住。 “我们先走了。”Casper拉着欣怡的手站了起来，两人终于从这餐桌上窒息的氛围中脱离出去。 这里还真是条条大路通海洋。 李欣怡握着手机将镜头对准前方，狭窄的旧薄荷街的尽头承接着汪洋大海和即将西沉的阳光。 橘色的晚霞和街道上空已经点亮的一颗颗小灯泡融在一起，整条街都沉进暖色调的光里。 她有些欣喜地转过身，想要与人分享自己的作品。 站在她身后的人半倚靠着阶梯上的栏杆，侧着身子望着酒吧的招牌发呆。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欣怡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实在是不太明白Casper的家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种一无所知的情况让她变得有些浮躁。 “你想喝点酒吗？”黑发女孩也靠在栏杆上，手上做出一个拿着酒杯的动作。 Casper脸上露出一点意外，“这位很讲规矩的小姐，”他的眉头向上一挑，“竟然也会给出这种提议？” 欣怡没有再回答，只是将两条手臂交叉着环在胸前，面上是理直气壮的神色。 日落后的瓦莱塔比起白天来说显得更加的热闹了，陌生的游客们在酒精的作用下很快就打成一片，快活地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伙伴。 自由的音乐人们抱着吉他散落在这座小城的各个角落，时不时就能碰上兴致昂扬的游客抱着麦克风深情地唱着歌，夜幕下的每一个人都像是找到了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李欣怡坐在靠海的城墙上，漆黑的眼睛肆意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冰凉的玻璃杯贴在了她的脸颊上，欣怡抬起手接过两杯酒后侧过头，卷发的男孩双手在城墙上用力一撑，也爬了上来。 欣怡将两杯酒都举到眼前，仔细比对了一下后将略矮一点的酒杯放到嘴边。坐她身旁的男孩嘴里惊呼着，手上动作迅速地接过那杯威士忌。 “为什么你的是威士忌，我的就是椰林飘香？” “这不是你的最爱饮品TOP5吗？” 李欣怡有些被噎住，张了张口还想给自己圆一圆场，那杯威士忌就又递到了她的嘴边。 卷发的男孩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欣怡于是浅浅抿了一口。 一股浓烈的烟熏味道顺着舌尖笔直地冲进她的鼻腔，熏的她忍不住呛咳了一声。 骨节分明的大手又收回酒杯，Casper就着她在杯沿留下的淡淡唇印也含入一口酒，眼睛里终于有了些笑意。 欣怡将玻璃杯放在身旁，就这样安静地和Casper坐在一起，两人都望着对面的城堡出神。 “对面是三城，”身旁的男孩开口向欣怡解释道，“三座小城连在一起。” “你想去的话，我们可以坐贡多拉去，”他又朝着港口的方向轻点了点头，“就在那里。” 李欣怡顺着他的提示看了过去，瓦莱塔繁忙的码头不止停靠着一艘艘雪白的游艇，颜色各异的鲜艳的尖头小船们也交错着靠岸。 “从这里划船到对岸吗？那得需要划多久才能到？”她在心里仔细地计算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不解的神态。 克制不住的笑声钻进欣怡的耳朵里，她旁边的男孩一边笑一边又解释道：“21世纪了，小姐。显然船夫们也与时俱进地改造了贡多拉小船。” Casper又用手指了指正从对岸驶过来的一艘红色小船，“你看。” 红色的贡多拉以一种显然不可能是纯靠船夫手里的船桨能达到的速度朝着瓦莱塔的码头驶了过来。 “你看起来对这里特别熟悉，该不会每年夏天一结课就飞过来了吧？”李欣怡歪着头，脸上是狡黠的笑容，一副“被我猜中了吧”的姿态。 “不。”Casper又像是陷入回忆里，他的嘴角努力勾了勾，只带起来一个极淡的笑容。 “上一次来这里，应该是我13岁的时候？中学一年级的暑假。” “跟我的父母，还有Rolf。” 欣怡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但随即又平静下来，用眼神鼓励着身旁人继续说下去。 然而男孩在说完这几句后又变得沉默。 李欣怡抿了抿嘴，还是开口问道：“你们……你的弟弟，看起来跟那张照片里不太像，我是说，性格。” 那张在奥斯陆见到的相片，两个男孩揽在一起开怀大笑的相片。 那个男孩不管是昨天晚上的初见面，还是今天早晨在餐桌上的表现，都看起来与过去不同极了。 像是没有上发条的玩偶。 欣怡将这个想法隐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难不成你跟你跟你小时候也是一模一样的吗？” Casper伸手在欣怡的头顶揉了揉，面上是跟平常并无差别的笑容。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从城墙上先跳了下去，然后伸出手递给还坐在上面的女孩。欣怡端详着那张脸，良久，妥协似的将手搭了上去。 但愿屋子里的几人最好都在自己房间，李欣怡望着走在前面的高大的背影，心不在焉地祈祷着。 二楼的呵斥声、争执声随着Casper打开门的刹那宣泄而出。 两人的脚步都顿住了，欣怡仰头望了望通向二楼的楼梯，又转头观察着男孩脸上的表情。 Casper垂着头，默不作声，一会儿又像是恢复过来了一样，“上去吧。” 李欣怡跟在他身后，黑洞洞的二楼只有一间未关紧门的卧室透出来一缕灯光，所有的训斥声也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你打算像他一样？” 在即将经过那扇虚掩的房门时，里面又响起惊雷般的一句。 “你想变成Casper那样吗？” 有些轻视的评价竟然是来自于一个母亲。 李欣怡听到这里，面带疑惑地看了看走在身旁的人，男孩的面容隐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很快，那间卧室里又响起Kristin的声音。 在欣怡听到完整的一句话之前，Casper紧紧牵住了她的手，快步将她拉回了自己的卧室。 欣怡甩开牵住自己的手，“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背对着她的男孩转过身，脸上又是玩世不恭的神情，“什么？”他假装明白地耸了耸肩，“Kristin比较喜欢听话的孩子，显然，我从小都是家里最爱惹是生非的那一个。” “Casper，”李欣怡吐出一口气，从发觉男友家庭关系的奇怪开始就一直隐忍着没多过问，“作为你的女朋友，听到别人轻视你，我会生气，哪怕那个人是你的父母。” “但我总觉得我没有资格替你生气，因为我对你的家庭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你的家人为什么待你像陌生人一样。” “因为你没有跟我说过。” “我试探着想要从你口中听到一点信息，你又总是将话题转移开。” “但今天一天，一整天，只要空闲下来，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根本做不到对此视而不见。” 欣怡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奈，“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可以托付彼此负面情绪的信任吗？” Casper垂着头避开女孩的视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挣扎。 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良久，那颗低垂的头颅才重新抬起来面向她。 “看好你的东西。”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在门口的柜子上重重地放下一盒打开的烟和一枚打火机，然后很快冷着脸离开了。 Kristin的到来打断了Casper的话，他沉默着将烟盒收起来，好像之前与欣怡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你还是什么也不告诉我？”李欣怡总觉得自己心头满是火气。 “你不也什么也没告诉过我吗？” “我什么？”黑发女孩脸上满是错愕。 “你每一次提起你家里人的时候，”Casper转身面向欣怡，“每一次接到你母亲电话后。” “脸色都很难看。” 他深深地望着欣怡的眼睛，“但你也什么也没有跟我提起过，”Casper走近了一点，伸手捧住欣怡的脸。 “不过问彼此的家庭，我们就继续这样，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