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可以像这样，”Jarl兴冲冲地握住方向盘，黄色的玩具车载着他绕着客厅的茶几转圈，这是他刚得到的生日礼物。 欣怡很捧场地为他精湛的赛车技艺鼓了鼓掌。 逐渐得意忘形的小男孩一边高呼自己还有更厉害的，一边操控着小车朝着前方极速冲去。 套着灰色休闲裤的腿向上一抬，脚踩住黄色小车的车头将它逼停。 坐在车里的Jarl仰起头，鼓着两腮怒视自己的哥哥。 “小家伙，你又把卫生纸塞在裤兜里没有拿出来对不对？”John弯腰将车里的小孩拎出来，满脸都是有好戏可看的戏谑，“快去吧，Eva在洗衣房等你。” 可怜的小家伙顶着一张大祸临头的慌张的脸，一步三回头地往洗衣房去。 金头发的男孩跨过横在地上的玩具车，学着欣怡的样子屈腿坐在地毯上。 刚刚还在看热闹的女孩此刻将全部的心神都凝在身前小小的那块电子屏幕上，她纤细的手指也在键盘上翻飞。 “男朋友？” “什么？”没头没尾的一个单词，李欣怡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John对着她手里的手机努了努嘴，恰好此时又有一条新的信息进来，发件人的名字旁有一颗蓝色的爱心。 李欣怡面色尴尬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小声地嗯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孩面前提到自己的恋情总让她有些不自在。 John身子往后仰了仰，双臂伸展开来撑在背后的地面上，好像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一样，噗嗤一声乐开了怀。 “是刚才送你来的那个人吗？”他笑够了之后才又重新开口。 看到欣怡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看好戏的坏笑。 “我猜你男朋友一定把我当成假想敌了。” “不过你最开始拒绝我的时候倒是很干脆，一副不想恋爱只想玩乐的样子。” John又侧过脸来与她对视，眼里的情绪像是感叹，“结果只有我被骗了。” 李欣怡时常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会想很多的人。 她将绑了一天的头发拆开，紧绷的头皮骤然放松竟然让人觉得有些发麻。 葱白纤长的手指握着一柄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过长发发尾，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思绪又发散开来。 人总是善变，她这样想着。 落地奥斯陆的第一天，她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车窗外路过的连眼珠颜色都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一张张脸，听他们说着对那时的自己来说非常陌生的语言，觉得自己就像一座漂流在城市里的孤岛。 后来在学校里被当作一件稀奇的物品打量、嘀咕，十六岁的李欣怡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再试图融入这样糟糕的环境。 她开始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样。 可是又幸运地遇见了很好的伙伴。于是她将曾经在心里默默发过的誓言轻轻一吹，让它消散在了空气中。 再后来…… 李欣怡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然后又抬起头来对着镜子用毛巾一点一点把脸擦干。 打开水龙头时溅起在镜面上的小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坠，短短几秒就又沉入了水池里，和其他的水珠汇在一起滑进下水口。 “滴滴——” 搁置在一旁的手机又收到了新消息，她将毛巾扔到一边，拿起手机快速地回复了一条。 “不用，星期五我直接到机场。” 其实她跟Casper的恋爱一开始就是一时冲动而已。 傍晚时分，太阳仍高悬在奥斯陆这个北欧小城的天空，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软件上闪烁着18这个大大的数字。 李欣怡将外套的拉链拉了一半，推开车门下了车，跟随拖着行李箱的人群绕进了航站楼里。 预备今夜出港的航班在值机厅的大屏上交替变动着，李欣怡一边掏出手机查看信息一边穿梭在或停或走的旅客群体中。 “到了吗？” “我在安检入口的附近等你。” Casper身上套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斜靠在角落的一堵墙上，手里还握着一部手机。 在一直没能得到回音后，他打开手机通话记录，轻轻一点就将最上面的那一通拨了出去。 “哈喽。” 电话里有些失真的声音和身后清晰的人声同时响起，Casper回头后看见握着手机笑盈盈的女孩。 他一个跨步上前，双手环住欣怡的腰将她高高地抱了起来。 李欣怡拍了拍男孩的肩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可是他又像大狗一样将头埋在脚底终于触地的女孩的肩头，闷闷的欣喜于是隔着外套传进了欣怡的心头。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周末我就回奥斯陆来。”Casper想了想又接着说，“因为我猜你一定懒得去伦敦找我。” 他看着默不作声的女孩，脸上是“被我猜中了”的得意。 “Casper。” 李欣怡的目光绕过眼前的人落在机场大屏上的显示时间上，然后平静地打断了男孩的喋喋不休。 “周末，你不用回奥斯陆来找我。” 有些讶异，紧接着是快要冒头的喜悦，Casper的脸色迅速变换，直到听到女孩说出下一句话。 “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吧。” 前一刻还温情的角落此刻只剩下安静，Casper有些难以理解地看着眼前人的脸。 即使嘴里说着冰冷的话，她的嘴角仍然上翘着，勾出一个有些残忍的弧度。 “为什么？” 他思考了很久终于开口，“因为异地的问题？”Casper自顾自地找寻答案。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吗？”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觉得这简直不足为虑。 “还是说你对男朋友离自己太远这件事没有信心？” 他自以为找到了问题所在，脸上的神情都变得轻松起来，嘴里也开起了玩笑。 “你没发现吗？Casper，我们之间哪有什么信任可言？” Casper变得迟疑起来，他又想到了最近的那一次争执，“如果你是因为马耳他那次……其实我……” 欣怡又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都不重要了。” “说实话，我们两个一开始交往也只是一时冲动，不是吗？” 她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望进男孩的眼睛里。 “一开始，你对我产生了一点可有可无的兴趣，后来发现我很难搞，这份兴趣便加深了一点。” “而我的想法，就更简单了。一个学校的风云人物追在我身后，即使一开始我并不喜欢，但渐渐地也有了一点虚荣心。更何况，” 机场的暖光仿佛也照亮不了李欣怡瓷白的脸。Casper的眼神聚焦在她红润的小嘴上，两片嘴唇上下一碰就又是一句。 “能睡到这样的男孩，也挺好的。大不了之后再提分手。” Casper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低着头，专注又固执地盯着女孩的眼睛。 “那为什么又不打算继续睡了？”久未开口的Casper声音有些沙哑。 欣怡躲开他的视线，低头瞧着地砖上的纹路，她咬着牙努力挤出一句话。 “我都睡腻了。反正我们都要相隔两地了，还不如趁此机会结束这段关系。” “嗤——” 男孩嘴里发出嘲弄似的嗤笑声，他伸手托住欣怡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微微弯腰凑近了女孩的脸。 “因为找到了更想睡的人是吗？”他的眼神在那张脸上游走着，仔细观察着。 在欣怡反应过来并开口反驳之前，他松开了手。 “好啊，我同意了。” Casper脸上的表情又恢复成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将地上的旅行袋提了起来甩在肩上，肆意又多情的笑容重新爬上他的脸颊。 “我走了。”Casper利落地转身，甚至没有给欣怡道别的机会。 转身后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是因为第一次被女孩甩，所以才这么愤怒。Casper在心里这样暗示着自己。 李欣怡跳到床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漆黑的屋子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她缓慢又沉重的呼吸声。 跟Casper在一起时的一幕幕时不时地插入她的脑海里，她晃了晃头，妄想将这些画面从自己的脑子里统统甩出去。 “非得分手吗？”她忍不住反复询问着自己的心。 答案是YES。 因为她发现相比对方，自己投入了更多的感情。多到违背了开始这段感情的初衷，多到开始在意对方不肯告诉自己的秘密。 多到让她害怕自己以后会变得患得患失。 李欣怡是胆小鬼。 她要提前将这些还未曾发生的危机扼杀在摇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