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长途飞行真是太要命了，李欣怡控制不住地又打了个呵欠。 她将行李箱从转盘上拖下来，伸手扶了扶已经掉到鼻梁中间的黑框眼镜，带着满脸的疲惫朝外走去。 出口处早已经围满了接机的人们，李欣怡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她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一边确认上车地点一边走向电梯乘坐点。 “欣怡！” 欣怡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她回过头去，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保温袋快步走来。 “林叔！”黑发女孩跳起来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上海？” 被叫做林叔的男人将手里的冰酿递给欣怡，女孩脸上的笑容又明显了几分。 他接过欣怡手里的行李箱，带着女孩往停车场去，“你妈妈一早就把你的行程信息发给我了。她呀，忙着没空来接，就找到我头上来了。” “啊。”李欣怡吸了吸手里的冰酿，好似理解地点了点头，“原来林叔是几个叔叔阿姨中最清闲的人了。” “你这丫头，怎么还调侃上我了。”林叔做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假装要夺回欣怡手里那杯奶茶，被女孩嘻嘻哈哈地躲开了。 “真不跟我去吃饭？”林叔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在把拉杆递到女孩手里前又不死心地问了一遍。 李欣怡将卫衣外套的帽子扣在了头上，做出一副马上就要睡死过去的样子。 中年男人被她逗笑了，摇摇头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李欣怡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正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她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终于看清了。 穿着一身工整的套装的女人侧坐在她的床沿，一手轻轻地扶过欣怡的眉眼。披散着头发的女孩扑上去抱住对方，嘴里高兴地叫着妈妈两个字。 姚女士拍了拍女孩的背，轻声询问着她睡得好不好、累不累之类的话。 欣怡点头又摇头，从母亲的怀中退了出来。 她也伸出手指轻轻地扶过母亲的眉眼，“妈妈，那你呢？” 女人握住欣怡的手，摇了摇头，紧接着又开口道：“再睡会儿吧，明天忙起来可没空补觉了。” 父亲这个词在李欣怡生命中的前十四年代表着慈爱和宠溺，如果可以的话，她会用世上所有最美好的词句来形容。 可惜。 “欣怡。” 倚着沙发靠背的女孩朝母亲投去疑惑的一眼。 “坐好。” 李欣怡屁股向外挪了几寸，挺直了背。 姚女士又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男人，手指在左手手腕上的表盘上轻点了点。 那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拿出手机往门外走去。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那扇沉重的门已经被外面的人拉开了。 “抱歉抱歉。”门外的女人拉着一个年轻女孩的手腕走了进来，她嘴上说着抱歉，但面上又带着努力克制却藏不住的得意。 “临出门了，又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她笑盈盈地又开口问道，“没耽误素素姐和向律师吧？” 姚素平静的脸上没有因为这几句话泄漏一丝一毫的情绪，她转过头，示意向律师可以开始了。 “此前在李尹先生葬礼结束后，按照他生前的要求，我已向各位宣读了李先生遗嘱的第一部分内容。” “现在，依照李尹先生与本所达成的协议，在他逝世一周年后，我向各位宣读李尹先生遗嘱的最后一部分内容。” “李尹先生名下的位于静安区的商铺共计……” 李欣怡左手手肘抵在沙发扶手上撑着头，有些无所谓地在手机上跟远在奥斯陆的男友聊天。 “图片” “刚起床就发情？”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欣怡嘴角勾了勾，手上动作不停地回复了一个撇嘴的表情。 “上海超级热，想念奥斯陆。” “那明天就回来？” “不。太。可。能。”李欣怡一字一顿地敲击着手机键盘，刚把这条发出去就被茶杯砸在地毯上的闷声给惊了一下。 “怎么可能！”那女人逼近向律师并揪住男人的衣领，满脸怒容，“我问你，你是不是隐瞒了遗嘱内容！？” 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的向律师后退一步，理了理胸前的领带，“陈女士，本所接受李尹先生的委托，所有材料均有公证。” “怎么可能！” 陈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她将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女孩粗鲁地拉扯到跟前，“我甚至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几套房子就打发我了！？” 李欣怡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姚素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她。 “将本人名下其他所有的不动产、股权……等等全部交由我女儿李欣怡继承，在她年满十八岁之前，由其母亲姚素女士代为管理。” 轻飘飘的一页纸在此刻仿佛有千斤重，李欣怡攥紧手指，心中觉得有些可笑，又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发现父亲出轨时的画面和小时候自己骑在父亲肩上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来回交织着，她的脸上已经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了。 “这也是李尹的女儿！”陈玥死死地扣住那女孩的手腕，将她推到向律师面前，“她凭什么不能继承她父亲的遗产？” “妈妈，不要再说了……”年轻的女孩脸上带着恳求，“咱们回家吧……” 她的嘴巴真的很像那个人，李欣怡看着那女孩的脸有些愣神。 姚素站了起来，牵过女儿的手，面上露出安抚的笑容。 “走吧。” 欣怡推开母亲卧室门的时候，姚女士正抱着电脑查阅邮件，她小跑着爬上母亲的床。姚素合上电脑，右手揽过女儿的肩。 “妈妈一直没时间问你，在奥斯陆这一年还适应吗？” 姚女士怀中的小脑袋点了点，又抬起头，“Eva阿姨托我带给你的礼物我记得放在浴室了，你有看到吗？” 姚素伸出手放到女儿鼻前，“你闻闻。” 得到肯定答案的欣怡又缩回母亲怀里，安静下来。 姚素了解自己女儿的秉性，深知此刻她一定是心中有疑问无法自己解决，于是摸了摸欣怡的头。 李欣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妈妈，我应该继续恨他吗？” “我不明白，他表现的是那么的爱，但却又吝啬地只愿意留下几套房子给她们母女安身立命……把其他所有的东西都留给我，是想表示他最爱的还是我吗？” “但是我，但是我并不为这个结论感到高兴。” 姚素也有些沉默，她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欣怡，不用去管他立遗嘱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给你，你就拿着。” “不管你之后要怎么处理，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也不用因为他把大部分的遗产都留给你就强迫自己去原谅。” 姚素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发顶，“就连妈妈也不能要求你必须恨或者必须爱，或许等你再大一点，就能自己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咱们交给时间，好吗？” 李欣怡在国内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每天除了睡觉的时间待在家里，其余时候都在外面到处闲逛。 如果不是每天都有来自挪威的信息骚扰催促，她觉得自己能在家待到假期结束前一周。 “你又骗我。” “我可没有说“我对天发誓”几个字。” “再不回来的话可就见不到我了。” “说得好像你去英国上大学就再也不回奥斯陆了一样。” 李欣怡趴在床上一边编辑信息一边撇了撇嘴。 “拜托，伦敦飞奥斯陆只要两个多小时。” “我是在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去马耳他。” 欣怡从邮箱中翻出行程单截图，切换到跟Casper的聊天框发送出去，对方的语音电话很快打了进来。她将手机贴在耳边，翻了个身。 “我想你应该没有夸张到做一张假的行程单截图来骗我，对吧？” Casper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进欣怡的耳朵，变得有些失真。 “不如等到八月三号，你自己确认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随即传来一阵阵笑声。 “那么，马耳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