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二月的奥斯陆到处都是庆贺圣诞的氛围，李欣怡靠在窗台上伸手抹开窗户上凝结的雾气，看见对面楼栋一户人家正往窗户上布置彩灯，小小的闪烁的彩灯映照在欣怡瞳孔中，变成一块块绚丽的光斑。
李欣怡收回目光，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来回滑动，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视频电话。
没有让她等太久，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
十六岁的少女坐直了身子，对着屏幕上的女士叫了一声妈妈。
“欣怡，最近过得还好吗？”
李欣怡于是叽叽喳喳地将最近发生的事都一一说给母亲听，她提到自己大多数考试都能拿到5+，提到Eva一家对自己很照顾，提到自己交了很多朋友。
“妈妈，你知道吗？我们年级的大家都为了能有一辆最酷的巴士去参加游行而绞尽脑汁，你能想象吗？我们才十六七岁……”
姚女士温柔地注视着女儿的脸，用眼睛一寸一寸仔细地扫过欣怡的眉眼，她知道，欣怡看起来过得不错。
放心下来的姚女士伸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带出一丝疲态。
李欣怡很快注意到了母亲疲惫的神情，有些突兀地停住了自己的话头。她张了张口想要提醒母亲注意身体，但最后还是转换了话题。
“妈妈，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欣怡嘴角咧的大大的，“对了！圣诞节我会跟Eva阿姨一家一起过，到时候我们约好了会在圣诞树下抽礼物。”
“圣诞快乐妈妈，我非常非常非常爱你。”
在临近圣诞节的日子选择到超市采购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李欣怡推着购物车在等候结账的队伍中已经等了十来分钟了，好在前方只剩几个人就能排到她了。
等的有些困倦的女孩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下一秒，一只大手将几罐汽水和一盒米布丁放进推车中。
李欣怡疑心自己眼前产生了幻象，忍不住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很好，多出来的东西还在自己的推车中，自己头顶甚至传来一声轻笑。
“又是你？”李欣怡瞪着眼前高大的少年，她还记得这个没礼貌的卷毛的家伙。
“不介意我跟你一起结账吧，这位女士？”男孩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为什么要让一个与我互不相识的陌生人插队？”
“但我们是陌生人吗？”
“当然，我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不是陌生人是什么？”李欣怡有些不耐烦了，“可以拿着你的东西离开了吗？”
“Lee Xinyi。我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名字的话，Casper。”
李欣怡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脸上已经露出得逞的笑容的卷毛男生，张口想要继续说些什么。
“嘿！小姐，可以往前走了吗？已经轮到你了。”
“喂，你的东西……”李欣怡的话还没说完，那男孩已经动作利落地在电子屏幕上点了确认付款的按钮。
憋着话的李欣怡抿着嘴掏出信用卡准备付款，卷毛男孩已经先一步完成，提起购物袋示意欣怡跟上。
李欣怡快步跑到Casper前面转过身堵住他的去路，“购物小票和你的帐号给我，多的钱我转给你。”
穿着黑色派克服的男孩不太理解似的挑了挑眉，半晌才掏出手机来，“我没有记录自己银行账号的习惯，你可以先留下你的手机号，到家后我会发给你我的银行账号。”
看着对面男孩好似真挚的表情，李欣怡露出一个假笑，“好啊。”她接过Casper的手机输入一串数字后递回去。
卷毛男孩迅速按下拨打键，听着欣怡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后对着女孩又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他指了指手机说道，“我的个人习惯。”
李欣怡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哈，回去就给你拉进黑名单。
几个男孩吹着口哨从李欣怡的背后走了过来，冲着Casper挤了挤眼。
卷发男孩从购物袋里拿出那几罐汽水扔给他们后将购物袋递给欣怡。
跟她告别后，几个人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李欣怡摸出口袋里剩下的米布丁，朝远去的男孩叫喊着：“嘿！你的米布丁还没……”
“拿到手机号码了？进展很顺利嘛！”远去的几个少年揽住Casper的肩，看着卷毛男孩拿着手机正在编辑短信，一个两个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米布丁是送给你的，算是插队的谢礼。——Casper”
Casper按下发送键，手机却弹出短信未发送成功的通知。
他又发送了一个表示疑问的表情过去，还是未成功。
Casper将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了然地低声笑出来。
很好，看来是刚离开就把我拉黑了。
圣诞节这天对于李欣怡来说与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她睡到中午才醒过来，又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来，依次给IG上刷到的朋友们的照片点赞评论后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正在洗漱的时候，Sonia的电话打了过来。
“Lee！圣诞快乐！”
李欣怡将嘴里的的牙膏沫吐进洗脸池，跟着回了一句圣诞快乐。
“你这几天没事的话可以来圣诞集市找我玩，我妈妈在集市上有一个摊位！”
“好啊，明天要是有空的话我就来看看。”
跟Sonia说好了之后，李欣怡挂断电话，从衣柜里找出衣服来换上。
客厅钟表的时针指向数字2，欣怡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在家待到快晚饭时间再去Eva家。但显然，热情好客的Eva有其他的打算。
听到门铃响后拉开门的李欣怡跟站在门口的John面面相觑。
自从上次在餐厅说开以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这段时间，李欣怡仍然时常在周末前往Eva家拜访，却一次也没有再见到这个金发男孩。
“Hi……欣怡。”对面的男孩率先开了口，带着生涩的语气。
“额，Eva让我来接你，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
李欣怡穿好外套跟在男孩身后朝楼下走去，两人都沉默着坐进车里。
副驾驶的女孩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地来回敲打着膝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驾驶座的男孩将手放在方向盘上，却迟迟未启动汽车，良久，他轻声开口叫出欣怡的名字。
“我想说，之前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当然我也不会再放在心上。”John转过头抬起手制止了欣怡想要开口说的话，“我明白，你才十六岁，我是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正对性和爱产生想要探索的欲望。”
他静静地看着欣怡的眼睛，“这很正常。在真正弄清楚自己的想法之前就不管不顾地先投入进去，是这个年纪很正常的事。”
李欣怡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你现在的表情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对面的男孩终于露出一个李欣怡最熟悉的笑容，他伸出手揉了揉欣怡的发顶，“好了，还像以前一样，OK？”
金发男孩伸出右手示意，李欣怡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也伸出手与他相握。
心中终于放下一件大事的李欣怡在第二天安稳地睡到了下午才起床，在Sonia一条接一条的信息和电话轰炸下终于收拾好了自己。
Sonia的妈妈在圣诞集市经营一家卖热红酒的摊位。
李欣怡到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Sonia穿着厚厚的外套等在摊位旁，斜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热红酒。
“小馋猫。”
欣怡调侃的声音传进Sonia的耳中，她佯装恼怒的转过身怒视着黑发女孩。
“等你等的快饿死啦！你一来还嘲笑我！”
李欣怡上前挽住Sonia的手臂，讨好似的朝她笑了笑，两个女孩于是说笑着走远了。
“热狗怎么样？”Sonia指了指前面的招牌，在李欣怡点了点头后拉着她走了过去。
买好热狗后，两个姑娘随便找了个空地站着就开始进食。
“我以为你圣诞假期会回国去呢？”Sonia咬着热狗，嘴里含糊着问话。
李欣怡摇了摇头，“太麻烦啦，如果暑假有机会再说吧。”
“我以为你们亚洲孩子都比较，额，恋家？”
“可是现在视频通话也很方便啊，想见的话，一通电话就能见上啦。”李欣怡将装热狗的纸盒扔进垃圾桶，故作轻松地对着Sonia笑了笑。
一起吃过晚饭后，欣怡跟着Sonia回到热红酒的摊位。
在那里，她见到了Sonia的父母。
两人看起来都是很随和的人，分别的时候还邀请欣怡下一次去家里作客。
李欣怡原本打算直接坐车回家，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一个人在附近逛一逛。
反正在家里也是一个人，她这样想着。
黑头发女孩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一边迈着步子一边被动地听着周围人的说话声。
牵着父母双手的小女孩吵着闹着要去玩那个旋转的秋千；抱怨男友来得太迟的挪威女孩；当然还有笑闹着聊起各自了解的八卦的男孩女孩们。
李欣怡突然觉得有些无趣，她停下来在旁边的摊位买了一袋焦糖炒杏仁，一边嚼一边逆着人流往外走去，她打算在附近叫辆车回家。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李欣怡站在寒风中等的快要冻僵了，又些后悔在这个时候出门。
她包里的手机电量一直往下掉，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出租车接到她的时候。
微信电话的提示音突然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李欣怡有些发愣。
她拿出手机看到妈妈两个字在屏幕上出现，有些冻僵了的手按下接通键后将手机举到面前。
“晚上好妈妈！”
Casper坐在车里等红绿灯的时候本来并没有注意到那个黑头发的女孩，直到欣怡雀跃又熟悉的声音传到他耳中。
于是他看着连鼻尖都冻红了的女孩举着手机快乐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看着那女孩说了几句后又快速地挂了电话，看着她那女孩将红红的围巾又在脖颈处绕了一圈遮住了小巧的下巴和嘴唇，然后一动不动地站着。
周围的人都步履不停，只有她停在原地。
Casper说不出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在绿灯后飞驰而去，又绕了一圈转了回来停在那女孩面前。
“Hi，小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