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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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病人并没有发觉方白鹿的感慨。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曾经：
“您没有接触过那个时代，可能难以想象人工智能的产出效率。”
“每一年里，就有着超过过往人类艺术创作总量的AI作品诞生。可想而知，人类并不能将他们全部看过去；但就算是接触到的那一点……也有着极高的质量。”
“而人类——读者、听众、观众、玩家；这些信息的输入者和消化者们，他们的阈值也随着作品产出的平均质量一直在提高，能从文艺作品中获得的愉悦——阅读快感、观影快感、游戏的心流则不断地降低。”
“筛选师们要不断从这些浑浊、满溢的作品海洋里，挑出更能给予受众们刺激的作品。”
“您不知道当时我刷过多少片，玩过多少游戏、看过多少通俗小说；才好不容易毕了业——哈，到现在我都不想再朝这些东西瞄上一眼。”
……
人工的方式来进行筛选——方白鹿感觉这种方式的效率有些低下。
曾经经营的五金店内，那些种类繁多的二手商品涌进了方白鹿的大脑：
“现在的电子极乐和涅槃体验确实要流行多了——特别是相比传统的娱乐方式。”
零号病人点头应和：
“那是自然：阈值再高，也突破不了生理的限制……”
“现在这些新时代的娱乐手段，大多出自于‘放浪时代’——喔，不好意思；这个时代我们后面会讲到。”
零号病人眼中露出稍许的茫然——那是苍老者陷入回忆时的神态。
方白鹿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他们的时间还有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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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病人的兴致逐渐减弱、眼中神采也比一开始时稍稍黯淡：
“总而言之：再后来，他们又开发了一批人工智能、来负责筛选的工作——于是我们这些‘文艺筛选师’也就被淘汰、失了业。所以我很庆幸毕业没有重试这一行——”
“最后，人工智能变得太过像人、变得有了自己的需求……您懂的。或许当初假以时日，人工智能也会开发属于自己的人工智能。就像现在：爪哇集团的那些‘虎’，会拿人类充当自己的伥鬼。”
“所以再后来，这事就算是停了。人类也有了新的乐子。”
……
零号病人满足地叹了一口长气，似乎非常享受这样的话题：
“真是不好意思，上了年纪就爱回忆。关于这些就业，工作什么的已经说得太多了。之前我们说到哪里了？”
他又咳嗽了几声。
方白鹿轻打响指：零号病人座椅扶手上的杯座里，悄然“生长”出半透明的、由软骨支撑的水杯；而其中装满了清水——他并非需要这样的动作，但令方白鹿有了种施法般的满足感：
“技术突破式进展，人类开始迈大步地奔跑。”
零号病人把右掌横在空中，姿态夸张地左右摇摆：
“啊，对。迈大步——更像是三级跳……短暂又飞腾的‘擢升年代’。在那之后……用俗套、经典一些的词来形容，就到了人类的‘黄金年代’、或者也可以称为‘大同年代’。”
“确实有人认为，那时候的地球；完全可以称为‘大同世界’。”
“也就是我所出生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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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逐渐消化了自己所拥有的知识和技术，并终于将它们应用到了日常生活中——每个人都仿佛拥有了魔法。您知道那句话：‘任何足够先进的技术，都与魔法无异’；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些技应用技术的原理，但也能大概地掌握如何使用它们。”
方白鹿盯着零号病人的眼睛：
“就像我身上的长生之道？”
零号病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长生之道的诞生、出现……要更后面一些；我不会把它形容为是黄金时代的产物。所有长生之道：比如说您身上的‘双螺旋妙树’，都来自于黄金年代之后——请慢慢听我说。”
方白鹿轻轻颔首：
“继续。”
……
零号病人说道：
“在黄金年代的初期——您可能不相信……那个时候，人类普遍的道德水准忽然就拔高了。或许这便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同样的，伦理方面也出现了大量的变化——以您的时代来说，恐怕难以接受：比方说在早期，有些遗传病和遗传上的缺陷被治愈后……在一些国家和地区的法律，开放了近亲间的婚姻结合。”
“而在后期，这样的事则更是算不上什么了。”
方白鹿发出不置可否的应和：
“唔。”
他在醒来后所见过的许多东西，要比这个更加沦丧得多、也更加难以接受——方白鹿是独生子。
零号病人以一句自己的看法、作为话题的结尾：
“不过从整个人类的进步来看……这倒仅仅是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了。”
……
在话题继续之前，方白鹿先有了一个跟自身关系更紧密的问题：
“你们怎么没唤醒我们这些冬眠者？技术上，你们完全可以治愈我们的绝症——或者其他什么想要冬眠到未来的原因；毕竟你们那么‘发达’。”
零号病人把手掌拢到脸前，他似乎是刻意避开了方白鹿的视线：
“这里面的原因……比较复杂。”
“一部分的冬眠者被唤醒了；大多是那些有直系后代的冬眠者。剩下的：中性一点地说，确实是被遗忘了。”
“毕竟大部分人都自顾不暇——”
方白鹿把视线转向倾毁的城市之间：
“忙着享受生活？”
……
零号病人摇了摇头、神情严肃：
“不，忙着适应日新月异的世界。鲜少有人想起你们的存在；你们算是没有认领者的遗失物品——没有孩子，没有延续下去的血脉来考虑你们。”
“社会也来不及考虑这些遗落下来的冬眠者：太多的法律在出台，更多的技术在出现——每当有人要唤醒无人认领的冬眠者时，就会出现反对的声音。”
“老实说，也是为了冬眠者考虑——首先在当时，冬眠的唤醒技术鲜少有团体或是公司研究。更多人倾向于直观些的技术：寿命的延长；而不是进一步提高冬眠的可靠性。”
“从冬眠状态解除的技术总是无法臻至完美……所以，大家宁愿选择等待；谁也不想把你们这些老古董唤醒以后，你们反而多出不少毛病吧？”
“毕竟技术进步得这么快，会不会明天就会出现伤害更小、更没有副作用的唤醒技术呢？”
“谁也不知道这点。毕竟每个人都如此幸福——甚至变得带有优柔寡断的善良。”
……
方白鹿耸了耸肩——
“可以理解，换成我——我也不是很有闲心思去了解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
“反正最后，我们在睡眠中度过了这个‘黄金年代’、这个‘大同年代’。”
零号病人稍稍点头，只是不知是赞同对方话语中的哪个部分：
“是个很美好的年代：每天都能感到希望。”
……
方白鹿并未跟随着零号病人的思路，试图去感受那份美好——
不过现在这新世界中的点点滴滴，都在暗示着：零号病人的讲述中，或许并没有一个团圆式的结局。
所以，他并没有开口，只是继续听着。
……
零号病人并没有注意到方白鹿的沉默：
“‘黄金年代’的尾声——其实绝大部分技术都趋近成熟。”
“但还是那个问题……”
“虽然人类的道德水平真的增长了，但终究赶不上技术飞驰的速度：所带来的就是——”
“无聊。”
“当一切娱乐手段都已经被尝试过，人类也就感觉到了无聊：更不要说，他们的生命也变得更加漫长。”
方白鹿忽地发出一声嗤笑：
“啧，黄金年代哈？”
零号病人像是没有听到方白鹿口中的嘲笑：
“而在那之后：如何‘使用’这些科技——这个话题成为了世界的主流；这也是黄金年代结束的划分点。”
“这个全新的年代……被称为‘放浪年代’。如果将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称为‘新世界’；那么‘放浪时代’、便是旧时代的尾声了。”
“顾名思义：从字面意义上来看，您应该大概能够理解这‘放浪年代’、大概是个什么样子的年代了。”
方白鹿调整坐姿，让自己坐得更加舒适些：
“找乐子的年代。”
零号病人点头、表示赞同：
“您说的没错；但还要更复杂些。”
“总而言之——新的潮流刮起来了，各种各样。比方说……你现在应该很熟悉了的东西，‘神秘学复兴浪潮’。”
“当然，虽然基础科学的发展停滞了：但应用科学的进步还在继续。”
“比方说——现在人类们所使用的科技成果，绝大多数都来自于放浪年代。”
“而这放浪年代，就是旧时代的尾声——
“在最后，所有人都掌握了庞大的、难以控制的力量；也尝试过了所有可行的娱乐。而离最后的消遣——通过死斗和相互消灭，来将这些力量发泄出去只有一步之遥。”
方白鹿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他发觉了：零号病人没说实话……
至少这最后一句，并非这事件原本的真实面目。
……
但是……方白鹿却抢先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反正所有最终的真相，都将在这长谈中暴露：
“旧时代地尾声——那么在这放浪时代之后，就是‘大断电’了？大断电究竟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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