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 …… 但雪鬼已然不再拥有些许的好奇心——她的心灵中，已经没有留给这些多余事物存在的空间了：而等她真正能获得答案的时候，或许雪鬼届时已然是一滩向着四面八方侵蚀的鬼水…… 而答案，也就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 “我不是你！” 雪鬼在心底咆哮：她的声带已经被蚀出空洞，从口中带出的只有汨汨涌动的黑水、与其中夹杂的气泡。 因此，她只能在灵魂的深处，又一次地发出嘶吼。 “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我！我所拥有的只有现在和现在做出的选择罢了——” 只有这股喧闹着的憎恨，充盈在心头而变得充实的暴怒： 无论是久远的，能够纠正过去错误的机会；还是泥人许诺后的，将会变得美好的未来—— 都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一旦死去，一旦在此湮灭；所有一切都再也与雪鬼无关：不过是死魂灵般的迷梦而已。 …… 兼具着寻常人类范畴内的意识受体，对妖魔语言的机制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同时又源自于泥人心底的妄念，能够被其所“共振”般地，强行将妖魔的语言嵌入其中。 雪鬼确实是此时的吕宋群岛之中，唯一符合泥人对“媒介”选择标准的人： 如果忽略去她几欲爆散开的身体的话。 …… 雪鬼的身体在膨胀，已然处于轰然炸散的边缘。 而她在脑中回荡不已的咆哮，并没有得到泥人的任何回应： 毕竟心底的思想再如何激烈地涌动，也不会被他人所听见——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人类终究无法听到彼此的心声。 “就这样吧——” 再与泥人纠缠下去，也不会对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添上多少抚慰…… 她艰难地略略低下头：雪鬼的腹部、胸腔和四肢都变得透明；朝外鼓胀着。之前那些烧伤留下的疤痕组织，在被撑得裂开后、便从缝隙里生出淡粉色的新生皮肤；而这些皮肤也被皮下变了色的饱胀体液顶得向外拉伸、而变作带有漆黑的透明——就算正受到鬼水的侵蚀，雪鬼的生命力也依旧旺盛；这是成千上万次自我改造的成果。 雪鬼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当腹壁肌及膈肌彻底被液化，融为鬼水的一部分；那么这些能够致死的毒液就将从她的小腹冲出、一路浸透泥人那庞大的妖魔身躯…… 为了提高剂量，雪鬼不得不延长了这一痛苦且煎熬的过程；但现在，这受难——无论是整个人生，还是这片刻——也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 …… 就在她将要带着复仇的愉悦、沉进死亡的甜美里时…… 异样进入了雪鬼的眼中。 雪鬼双眼内的一切早已变得浑浊不堪，像是裹上了层沾满食物残渣的保鲜膜：若不是她的眼球经过了特殊的培育和调制，而整个头部也有着多重的隔离，恐怕早已随着四肢百骸之中的毒素而失去了视力。 就算如此，那突兀奇异的景象、依旧映进了她的眼底： 摆放在雪鬼面前的不远处、那被充当着泥人妖魔之语翻译器的生体计算机——朴文质的头颅，正一点一点地由地面升起。 …… 将头颅托起的，是觐见室地面上的血肉——泥人的血肉。它像是巨人躯体上的些许鼓包，或是带有升降的托盘。 接着：像是撕开了货物的包装袋，从觐见室地面长起已有一百七十厘米的肌肤应声打开—— 在皮肤的包裹下，是一具赤裸且空荡的骨架；正正将朴文质的头颅托在颈椎处、像是一具被剔去身体血肉的尸骸。 啪哒哒哒…… 伴随着清脆的分离声—— 觐见室里这些嵌入泥人体表已不知多少年月的地板，正随着肌肉的涌涨而被推起；暴露出其下的“纤毛”—— 泥人那花丛一般的手臂们。 接着，它们开始撕扯自己的血肉。 …… “你还不能死，采芙·罗德里格斯。” 觐见室的地面与四壁被掀开——一块又一块的、仍旧黏连着皮肤的肌肉被泥人的手臂撕下，如同幼稚园中的幼童玩弄橡皮泥般、塞进身体的缝隙里，粗暴地填充着那副遍布孔洞的骨架。 朴文质那原本的脸孔被割下，面骨和软组织正重新做着修改；可泥人仍旧透过他，发出着担忧般的言语： “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还需要你和我去拯救。” …… 这是一幅令人作呕的景象： 不断有黏稠的、被扯碎了的血肉和器官，被泥人由自己的身体掏挖而出、糊抹到这具仍旧留有许多空余的躯壳里——而等待在旁的手臂们接着蜂拥而上，对这躯壳进行着下一步的处理。 雪鬼看着泥人的手掌——以及手掌末端那排列得密密麻麻、如管风琴哨管和簧管般的指尖；种种奇妙的工具不时从指尖留下的空洞里探出——拂过对面那尊不定形的躯干；表面上那种种未抚平的凸起，随着斩切和剔除而变得平整。 “再活过来，再一次活过来……” 伴随着“朴文质”那逐渐变得尖细，向女性——向雪鬼的声音趋近的喃喃细语…… “然后，我们一起对这世界说话……” 皮肤还未完全覆盖住躯体的空处，那些从泥人体内挖出的器官正经由他无数只手臂的再次处理、黏连，添加进人造器官的模组；而加工成雪鬼平日里的脏腑配置—— 三颗强健的、心房经过置换的心脏不知何时已挤开了双肺，填充进胸腔：正如雪鬼片刻前尚未液化、武器化的身体…… 连遍布全身的疤痕组织也一般无二地，随着泥人手掌中无数不断吞吐的工具而浮现—— 倏忽间： 又一位采芙·罗德里格斯在雪鬼的面前诞生——构成她的材料，全都来自于泥人自身的血肉、以及朴文质残存的头颅。 她的腿部——更确切地说，是脚踝以下——正如陷进沼泽般地、长进泥人这妖魔的身体之内：使得这片刻前还归属于朴文质改制成的生体计算机的肉体，变得像是从皮肤里冒出的菌类。 以及头部——人类三魂七魄的栖息之处：那里空空荡荡，天灵盖向后翻开、可以看见颅骨那红白相间的内部。 …… 就算是因为濒临死亡边缘，与体内那种种“病”所带来的、对脑部的影响，使得雪鬼变得迟钝…… 她现在也知道了泥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雪鬼想要抬起手，捂住自己将要被取出并放进全新身体中的大脑；但手臂已然液化断裂的肌束，并不听从她发出的命令。 噗！啪！ 雪鬼小腹的外皮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向外爆开：涌动着气泡的漆黑之水从已几乎没有脏腑存在的内里冲出，浇在身下泥人的皮肉上。 这种剂量和如此体量内容物的毒液，或许真的能在不久之后、带走泥人的生命——至少也能对这庞大妖魔身躯，留下不可磨灭的创伤。 但那也太慢了！太晚了…… …… 泥人的手臂缠绕上雪鬼那已与垃圾袋相类的、散发着恶臭的身体——仅仅只是些许的划动和割裂，便足以打开雪鬼已被软化的颅骨。 接着他取出了她尚且还有着活性的大脑，放进了面前这具崭新的、临时赶制出的躯体中。 这是对雪鬼……在她心里，自身独一无二的雪鬼，又一次彻底性的羞辱：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选择死亡的自由。 只是无法付诸于行动的暴怒，也就失去了任何的意义—— …… “走吧！让我们拯救世界！” 雪鬼能听见由“自己”口中所传出的，带着兴奋与期待的高喊。 噼噼——噼噼…… 伴随着电流的声响，神经管线从泥人的体内延展伸出、探进雪鬼这新身体的后颈里—— 上行开始了。 …… 她的三魂七魄被剥离开身体，被撕下—— 接着在泥人的控制里，与他融为一体地…… 沉入水中。 …… 神游的起始仅仅是一瞬间：至少，人类的意识很难感知魂魄转移的长度。 雪鬼片刻前的暴怒都已消散于无——像是宿醉后的清晨，清醒后的人，会对昨日的行为感到迷惑与后悔。 而这所谓的迷惑和后悔，旋即又被抛到了脑后：因为她已经有了全新的使命，正等待她的完成。 雪鬼并没有进行过多少次神游：在她往日数十年的生命里，她沉溺于现实、从未想过到人类构造出的幻梦里投出一瞥。 信息的海水包裹着她与身体近乎完全分离的灵魂——只有稍许的联系……如船锚、如脐带般的牵引令雪鬼没有在刹那间被无处不在的漩涡卷走—— 吕宋的数字海洋，已然面目全非： 过往中黏稠、密集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的信息，现在却仿若受到了某种热意的蒸腾而上下分离；只留下方卷动的涡旋、与上方蒙蒙滚涌的白雾。 …… 像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异化过的“盘古开天地”——伫立在那清浊之间的，是…… 尸体：仙人的尸体，白石生的尸体。 就算从未见过、感受过；仅仅只是在泥人的只言片语中听闻过这个没有多少描述的名词—— 雪鬼也明白了这充塞在数字清浊间的巨物，究竟为何…… ЖЖЖ 而雪鬼依旧能够坦然地，不被吸引地望向那具为吕宋的数字空间、带来翻天覆地改变的尸骸。 她或许是此时此刻、在尸体浮出水面后，还能直视其存在而不进入“飞升流程”的唯一存在—— 虽然丧失了身体、魂魄乃至电子躯壳的真正所有权；但泥人也通过神魂间的隔离，短暂地维持着雪鬼的存在……不被万法所侵。 他们的魂魄暂时地重叠，依靠着彼此之间的同步和自检来保持着完整——相互对照，也相互依存；这时依靠一体双生而得以实践的秘法，甚至能够数字空间中、也不被长生之道所解离，化进天地里。 雪鬼不知道这是否为泥人从未来的幻境中，所学习来的方案；亦或是他在更早的以前，便开始筹备这计划—— 至少，确实有用： 她能望见那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巨物——仙人的尸骨——似乎拥有着某种引力：不时有着全新的魂魄，由渊底的漩涡之中升起、或是从天穹的滚滚雾气中落下；他们全都向着这尸骸贴近：飘飘荡荡，却又急切不已。 而雪鬼和泥人，也等不及了。 …… 在漫长，又似乎仅仅是刹那间的漂行过后——因为仙人的尸骸，正于吕宋的数字空间里无处不在；而数字空间本身也并不存在着距离。 雪鬼——或是说，仅仅是泥人心魂的延伸——把想象中的手掌，贴紧了那尸骨的表面。 没有坚硬或柔软的触感，亦没有冰冷或火热的温度： 甚至或许连是否真正贴紧，也仅仅是心胸中的妄象—— 只是“感觉”，并不重要。 于是泥人开口了——妖魔的语言，即将借此传遍整个世界；替换万物口中的语言： “你好，世界！” “我想对你们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