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 …… 卡先生用手掌掩住嘴、打了个哈欠：他总是很困倦；狮城那格外的静寂，更是令他想要立刻躺下、好好享受在黎明时分的安眠。 从口鼻中喷出的热气为眼镜的镜片染上了层蒙蒙的白雾、于是他又把眼镜摘下、用衬衣那纤尘不染的下摆擦了擦。 一般来说——他不会在夜半爬起床，熬着不睡：但例外总是会发生的。事实上，人生就是由一个个意外所组成的、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就是痴心妄想。 “养生很重要——特别是你想多活一会的话，就一定要注意生活习惯。” 所有鱼尾狮控股中、有资格参与进公司宣讲里的成员；无一不把卡先生的话奉若圭臬—— 但是在当今的世道里、在会议中说些这种话……还是太过奇怪了些。 …… 卡先生习惯于保养他纯天然的原生身体。 生活习惯中，自然就包括了不要深入险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是卡先生远在数百年前便已明白的道理。一个常年在未知中冒险、用生命来投掷骰子的人；和一个终生住在无菌室里，享用最合理营养搭配食物和最周全安保的人——两者谁会活得更久？ 答案是…… “我怎么知道哪个会先死？知道的话，我就去牛车水摆个摊算命了。这种东西肯定看的是——” 概率。 在最严格保护下的人物，也可能因为一颗来自外太空中的、拳头大小的陨石而毙命；那终日在刀山血海中厮混的，也可能避开所有无眼的子弹和锋刃、在战场里老死。 而问题是：你愿意把筹码赌在哪一方的身上？ 如若让卡先生来选择的话……选上一百次，他一百次都会躲进核掩体最深处的防空洞里。 …… 不过嘛——有的时候，也没有办法：就算做出了完满的努力，有时也无法抵挡概率的袭击。 卡先生太了解这点了。 在遥远的过去、进入到白棺沉睡之前……寄宿在卡先生基因中，那名为“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ALS的疾病、便如诅咒似地缠绕着他。这绝症有着一个更为人所熟知的别称： 渐冻症。 随着病情发展，卡先生最终或许会活活噎死或憋死—— 于是、他进入到了冬眠舱里；在那安逸的冷气中与坚固的保护里、度过了数百年的时光。 …… 他本以为自己在醒来之后，会变得活泼好动一些：或许该像那些无趣的庸人一样，在身体里加装点肌束和器官？这样，或许可以弥补他“前世”中运动能力的过度缺失；就像是大部分人对于童年缺憾的代偿…… 但没有，卡先生很懒。 这种懒惰赋予了他超过常人的敏锐和机智：如果一个人总是能找到办法，用五分力做到十二分力的事情、那么这个人确实有着与懒惰相匹配的聪慧。 从“牛车水动漫社”、“乌节路联合会”再到如今的“鱼尾狮控股”——卡先生创立的组织团体一变再变。老实说，就算是在蛰龙中、卡先生也算是手段最为顶尖的那一批。 大部分蛰龙都会选择寄生在已有的大企业中，吸食它们的养分和资源用来供养自身；接着成长——直到彻底雀占鸠巢，成为顶端的领袖。 卡先生更加喜欢那种培育、养成的感觉：而整座狮城、也只能接受他的意志。 …… 从旁观者看来—— 当你拥有了力量，又生存在如此的世界之中：大部分人，都会试图用自己的想法去改变周遭的一切。而对于蛰龙们，他们周遭的一切如此博大广阔，乃至覆盖了整个地球—— 卡先生则不然。他也想要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卡先生倒觉得，那时候的他，才过得最为舒服。 有其他人代替他做出决定，并承担相应的责任与后果。 当然：没有渐冻症、做一个健康人就更完美了。 未来派千奇百怪，各有各的奇怪想法和期许——事实上，他们正是因为重建派的出现、才真正彼此联合起来。一个敌人，可以诞生出一群朋友……正是这个道理。 而重建派中，卡先生正是中流砥柱： 没有人会认为，胎海连锁的那个神经病可以成事吧？ 重建派很微小——因为他们的目标过于具体。而越是宽泛，能吸引到的成员才会越多。重建派之所以能吸引到那么多各自心怀鬼胎的阵营，自然全靠了卡先生的长袖善舞。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 回到现在—— 之所以违背一贯以来的原则，在这时熬夜：是为了等待结果。等待有关泥人、有关重建派、以及有关于九子鬼母的结果。卡先生并没有关注交战战场的讯息，他习惯于观察世界的其他角落、从侧面搜集讯息： 战斗对于他来说，从来不代表着肾上腺素和脑中喷涌而出的兴奋…… 而是在于：麻烦。 不过，现在……时候差不多到了。 这次闹剧，终于也该落幕了吧—— …… 卡先生伸展起肢体——全息屏幕中终于有了崭新的变化，并倒映在了他的镜片里：从此时网络的蛛丝马迹里，他意识到了此时在世上所发生的一切。 喔，喔？喔…… 哇，好家伙！这么大的手笔吗？整成这样。 他发出感叹，啧啧有声。 卡先生不上网：应该说，不以这个时代常规的方式上网——他甚至连脖颈上的玄关一窍也没有安装。在醒来的数十年里，他一直保持着古老的电子器具使用习惯——围绕着视觉交互、和点击选择的使用方式。 有什么比让别人进到你的脑子和意识里，更危险的东西呢？反正，他总是对数字空间敬而远之—— 正是因为这个怪癖，令他得以在席卷世界的恐怖之中幸存。 “没想到这些家伙这么癫狂啊？哎，那我只能用最终方案了。” 卡先生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 那是他为了应对最糟糕的情况，而准备的手段。 …… 卡先生轻轻敲开卧室中的隐藏门—— 在那其中，是一具纯白色的棺椁：恰恰就是载着他来到数百年之后的那具冬眠舱。他轻车熟路地在面板上设置，吃完手里的苹果、把果核扔进垃圾桶里。 卡先生活动了一下四肢，躺进白棺里；等待着舱盖在他脸前闭合、冷气吹进这狭小的空间中—— 他没兴趣参与这乱七八糟的角斗，尤其当事态彻底失控：所以，他打算先好好睡一觉再说……所有的理财产品都已托管完毕——如果在卡先生再次醒来时、人类还有经济系统的话，那他将过上令自己满足的生活。 不过若是没有，倒也无妨。到了那时，卡先生会重新为这世间创造出合理的货币。 金钱只需要容器：形状合适、合理地容器——而卡先生也是一样。 他打了个哈欠，沉入长眠： “晚安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