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但朔夜也没想到，那一年会变成那个结果。 那是年中时节，西歌墨拉政府向歌墨拉城西北方的海上油田钻井平台名古屋三号发出了一次警告。 警告的内容很简单，是那种每年都会收到很多次关于极端天气和自然灾害的内容……自从那个天灾之年之后，这颗行星的海洋就已经不再如以往那样安稳，哪怕白天还风平浪静，夜晚就能酝酿出海啸和风暴。 按照惯例，名古屋三号上的工作人员应该在收到警告的当天就乘船返回歌墨拉城，而钻井平台也需要封闭来保证不受灾害影响。 但这些按理说早该被当成日常的事，那一天却没有发生。 在直到当地政府发出紧急避难信号之后，那座钻井平台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回应。 而作为名古屋三号钻井平台的持有者，歌墨拉城的西川集团，居然拒绝了向政府以及战姬协会公开他们与钻井平台的交流和钻井平台的实时监控画面，由于歌墨拉城复杂的人权法以及至今都未能统一的各项制度，在当地法院上诉要求对方强制公开这些内容需要走相当复杂的法律流程。 人命很明显等不起这个过程，于是一边在法院和西川集团扯头皮，政府一边立刻组织起了搜救队和战姬，准备对钻井平台施以营救。 而当搜救部队中速度最快的一批人先行到达钻井平台时，他们见到了地狱一般的景象。 哪怕是后来想起那个画面，我都觉得脊背发凉。 这是当时参与搜救的一名专业救援队成员，来自新旧金山的汉斯·莱彻后来在面对记者采访时所说的话。 那个场面恐怖的让人永生难忘，我认为但凡是心理正常的人类，在面对那样的景象时都会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惧。 他说的没错。 当时的画面太过惊悚，以至于直至后来，除了暗网上流传了几张真伪不明的照片以外，几乎没有任何被外界所知的图片或者影像资料。 但朔夜知道那个画面。 因为作为军警联合的直属战姬，她是最早赶到现场的那批人。 血污将周遭的海水都染的猩红，庞大的肉质触须拍打着海面，仿佛在试图前进一样。 那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往日形貌的钻井平台，此时此刻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部分被不知何处增生而出的混杂着血浆和粘液的肉块彻底覆盖住了，而在那些不停蠕动着的肉块表面，竟还依稀可见些……人类的痕迹。 骸骨，脏器，器官，组织，在那些流淌着的血污之中，搜救队已能知道他们所欲拯救的人们的结局了。 带着震惊和愤怒，朔夜跳上了那血肉堆砌而成的，已然化作某个庞大生命体的平台上。 紧随她身后的，是爱琳的姐姐，埃莉乃·奥维涅尔。 这一定是伊甸园的所为……只有那些家伙有如此恶劣的爱好。 未必如此，朔夜小姐。 埃莉乃否定了朔夜。 别让仇恨影响了你的判断力。 那这是谁干的？ 我猜，很大可能是古神遗产。 埃莉乃皱着眉头说出那四个字之后，朔夜的脸色就变了。 古神遗产，兴起于二十二世纪新亚欧大陆西南方的邪教组织，他们将一个名讳不详的恶魔作为崇拜的对象，并尊称其为创世大天神，荒古之神，地球的创造神。 但当然，如果仅仅是一般的邪教组织，通过抓捕组织者也就是所谓的教祖就能很快将其去除……而古神遗产，却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邪教组织所信仰的都是虚构的并不存在的所谓神明，但古神遗产所虔信的那个恶魔，他们口中的古代神，是真实存在的。 2159年8月15日下午，歌墨拉城萧城区西部富人区月下河湾，三位onslaught直属的战姬，两位A级一位B级，再加上大约30名警员，将古神遗产邪教在当地活动的主要的据点给封锁了起来。 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的三位战姬跟随着警方一起，在那个三层高的小楼门口喊话，要求里面的人们放弃抵抗——说实话本来不该有这种环节的，因为哪怕只有一位战姬，想毫发无伤地抓住屋内那些普通人类都轻而易举，但问题就在于，这间屋内的各位大员身份尊贵，即使他们犯了罪，也不能让他们磕着伤着。 也正因如此，被选过去的三位战姬全都不是出身七大家族的人，协会信得过她们的原因，就是她们背后没有靠山，谁也得罪不起，不敢违抗上头的命令。 所以场面就那么僵住了，三位战姬被警察，协会还有屋里的罪犯三方硬生生地夹在了中间：如果破门而入吧，又怕伤到里面几位误入歧途的贵人；如果不破门而入吧，又有点对不起身边这些朴素的执法者看着自己的期盼眼神。 犹豫不决的三位战姬中最年长的那位A级战姬当时不断地向协会高层申请命令，可得到的答案永远是等，等，等。 虽然知道一直等下去也不会出现什么转机，但奈何这是上峰的命令，没背景没靠山的三位战姬也只好服从命令，一边安抚着身边各位警员的情绪，一边强忍住发动能力的冲动在屋外绕来绕去。 但在没法接近房子的情况下，即使是战姬也无法观测到屋内具体的情况，所以只好一直让几位警官不停地拿着大喇叭叫门。 直到屋内传出一声男士的惨呼和发出诡异的红色光芒，在场的三位战姬才终于行动了起来，她们陪着警员们一起打开了房子的大门，然后就见到了那东西。 那是一块巨大的赤红色骨架，表面流淌着犹如熔岩一样的发着红黄交替光芒的血液，用生理学来判断，那块骨架大致是从人类脖颈到骨盆那一整段的骨骼，没有头部和下肢，但却拥有着完整一对手臂，和左肩位置上带着暗红色火焰燃烧着的骨翼。 只见它那骨质的右手抓握着一……不，半个人，此公的上半身已经化为了那骨骸手中的一团形状难辨的模糊血肉，只留下仍然在往外呲呲冒血的下半身，当时在场的很多警察过去见过最惨烈的死法都没有这个来的夸张。 而它那巨大的胸骨包围之中，一个人类女性高举着双手，沐浴着那从骨骸手上流淌而下的鲜血。 那个人就是今天警方主要的目标，萧城区的前区长，米尔特·爱德华兹。 由于是过去萧城区的名人，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识这个体态臃肿肥胖，满脸堆砌起来的褶皱几乎要盖住眼睛，经常一脸傲慢和不悦的老太婆。 而他们之所以熟悉这个女人，并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萧城开发区的前区长，更重要的，是她在任期间贪污的公款——少说有九位数的税金被她以各种名义存入了自己的户头，她还以家族的名义给自己作掩护，把四面八方的开发商的钱全拢了一大圈。 所以当年在她落网之时众人拍手称道，可仅仅不到四天就变成怨声载道。 因为在短短四天之内，米尔特就获得了保释权，没人知道法院具体的判决，只知道她的审判时候未到。 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自己在月下河湾的豪宅，天天与社会各界的三教九流一起饮酒作乐……大概正是因为她四通八达宛如蜘蛛网般的交际网络，她才能在政界混的风生水起吧。 只是没想到，在背地里，这个贪婪的老太婆居然会跟如此危险的邪教组织搭上边，还成为了这个区域内古神遗产组织的小教团领袖。 吾神啊！ 她高呼着。 请赐予我力量！更多的力量！请将您那伟大力量的只鳞片羽赐予您卑微的虔诚的仆人吧！请您赐予我您那神圣的夜之血吧！ 在场的三位战姬都不是什么新人，但在她们过往的工作经历之中，从未见过如此怪力乱神的东西。 而更加怪力乱神的是，那块连头部都没有红色骨骸，居然对她们说话了。 可憎，可恨，该杀！ 那是那怪物一样的东西说出的话，那声音极其凄厉刺耳，像用刀划玻璃时发出的音色，震得在场所有警员都耳膜出血，当场昏厥过去。 而身体素质远胜常人的三位战姬在经历了那反常理的对人脑施加的剧烈振动后仍然保持住了神智，也因此，她们得见更加恐怖之物。 你……渴求我的力量？ 那巨大的骨骸在发出声音时整个噼啪作响，如同一顶缀满宝石的水晶灯从天花板上落地摔个粉碎。 是的，是的！ 伟大的，吾等所敬奉的神祇啊！ 我渴求您的力量！ 为此！ 我为您献上了这些血肉！ 这些信仰不坚之人！ 这些不知您伟力的鄙陋之人！ 三位战姬大概听出来了她口中指的是地上已经变成了几滩肉泥的那几位富商……原本她们的任务里包括把这些人完好无损地送进警局，再用几辆迈巴赫把这几位老爷请出来的，如今看来是没有办法实现了。 此刻也没有什么东西来束手束脚了，三位战姬立刻使用了自己的超能力。 B级战姬克拉修的能力是物体粘合，效果是可以将让手掌接触的五公斤以内的物体产生粘性，与其他物体相互粘合最长十五分钟的时间，当然，这个能力对除她以外的碳基生物无效。 她迅速双手抓地，凭借着粘性提供的摩檫力如箭一样冲向了那团骨架，右手飞快地甩出三团黑色的球体——那是一种特质的炸弹，配合上她的能力只要沾到了对方身上就很难取下。 然而，那些黑色的球体还没到达那巨大骨架的身旁，就一个个连声音都没能发出的灰化了。 另外两名A级战姬见势不对急忙拉住了身前立功心切的后辈，A级战姬李莉莉启动了自己的超能力，一股柔和的绿色光芒在她皮肤上亮起——她的能力是在沐浴日光时能够储存能量，可以在战斗的时候释放。 她一边使用光束攻击红色骨架，一边拉起地上那些昏厥的警员，将他们一个个丢出危险的作战范围。 可那道光束在距离骨架只有两米左右距离的时候就消失在了空气中，好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一样。 另一位A级战姬西西·弗莱见状也发动了自己的能力，她的能力非常特殊，是借由电流发动的，可以在手掌中一瞬间给物体赋予大量动能的能力，但是由于战姬的身体并没有产生强电流的能力，所以她只能依靠手上的两个发电手环来使用能力。 她从口袋中掏出大量的特制金属弹丸，紧接着双手发电手环放出耀眼的蓝光，将那些弹丸以能媲美狙击枪子弹的速度射了出去。 但结果……就连金属弹丸到了最后也没能触及红色骨架，它们跟刚刚克拉修丢出的黏着炸弹一样，在红色骨架面前化成了灰。 真是，喧闹。 赤红色骨架那刺耳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愤怒。 它挥动着只剩骨骸的右手，仅仅是普通的，甚至都没有击中任何东西的一挥，就将三位战姬一起甩飞了出去。 你要力量……便要代价。 那骨架随即不再理会远处的三位战姬，而是又一次向米尔特发问。 我可以为您赐予的力量付出一切代价，我敬爱的神啊，我伟岸的神啊，请您，赐予我吧！ 那好，那便好。 三位战姬还没来得及组织下一次进攻，一股冲击力巨大的气浪直接将三人从屋内甩飞了出去。 三千七百万年，我们在此……苦守三千七百万年，当日受了重伤的我主，应该也万万想不到终有一日竟是人类再呼唤我等归来……也罢，也罢。 猩红色的浓雾带着浓腥的血气一瞬间就在那房中爆发而出，红烟自房内的各个窗口冒出，在空中如沸水一般不断地发出气泡爆裂的声音，仿佛地狱之下被镇压了几千年的恶鬼重获自由，呼啸着直冲云际。 你既愿意付出代价，那么契约已可签订——交出汝的姓名。 是，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米尔特·爱德华兹！我将这个名字献给您！ 那老太婆在那昏沉迷蒙的红雾之中如同疯子一样手舞足蹈地跳动着诡异的舞，就连经验丰富的几位战姬那一刻也感受到了难言的……压迫感。 压迫，对，毫无疑问的压迫。 这种非常不寻常的感觉，来自于焦虑，压力，紧张或者恐惧。 出自外部世界存在的潜在威胁，强烈的感官刺激，以及无法遏止的灾难化思维——这一切的一切，都有可能会带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经历了几千万年甚至于几亿年的演化，作为灵长类中的最强者，在二十二世纪又一次得到进化，拥有了直逼神明的力量……就是这样的生物，如今在面对眼前的怪异时也会感受到压迫感，来自生物本能的压迫感。 因为就在那红雾之中，正发生着让人心颤胆寒的恐怖异变。 那副骨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那根根肋骨如尖刺一般刺穿了刚刚还在手舞足蹈的老太婆的身体，大量浓稠的血浆自地面喷涌而出，裹着老太婆那被撕扯碎裂的血肉，化为一颗表面满布血管的肉茧。 我已夺去你身，我已锁住你魂，我已收走你名，使你能得新生。 那骨架最终已没了形迹，只留空气之中回荡的余音。 自今日起，你就是我们的骑士，我赐予你莱茵河的黄金，以及你的新名—— 那声音已然悠远，仿佛即将消逝。 不如，还是你亲口告诉这些人类吧。 是在三位战姬惊愕的目光中，红色的肉茧吸纳了漫天盖地的红雾，那些如一度窜逃而出的恶鬼般的烟云，如今重归桎梏，发出了声声凄惨的嚎哭。 紧接着，一只手刺穿了肉茧，那满是血管的邪恶之物立刻喷出了暗红色的血浆。 那是只女人的手，而且是年轻女人的手，丰盈的皮肤带着淡淡的血色，血肉饱满而又纤细修长，那五指上的指甲全部都是闪着光芒的真金，长的像某些猛兽的利爪。 紧接着那只手撕开了肉茧的创口，从那瘤状的暗红色物体里，米尔特·爱德华兹，或者说曾经是米尔特·爱德华兹的女人走了出来。 之所以用曾经是，是因为她的样貌在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已完全改变，老太婆的形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是留着一头金发，赤裸全身的妖艳美女。 在她那散发着蒸腾雾气的令人血脉偾张的诱惑肉体上，环形的金色纹路在她的背部大放光芒，紧接着金色的光流在她周身汇聚，逐渐形成了固态的透明发光实体，包裹住了她那曲线诱人的身躯。 是ADA…… 三位战姬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 ADA，全称是Automatic Defensive Architecture，自动防卫性构造体，由战姬体内的Δ因子产生的能量所构成的体外装甲或武器，由于与战姬释放能力所需的能量同根同源，所以ADA能直接增幅战姬们的能力。 但这种增幅是有代价的，ADA说到底全都是能量体，如果要使用它，就要消耗体内积攒的大量能量，那种超高的消耗对于大多数战姬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所以大部分战姬都最多只能保持几分钟的ADA状态，不然就有可能因为耗尽能量而失去战斗力。 而且，并不是所有的战姬都能使用ADA，C级的战姬几乎所有人都没法使用ADA的力量，即使是B级战姬也最多能在体表的几处覆盖上ADA，只有数量较少的A级和S级战姬能够拥有如同覆盖身体的铠甲一般的ADA，而且能使用的时间还并不长。 而那个金发的女人，米尔特·爱德华兹，如今上身几乎全部被ADA所制成的外衣包裹住，背后出现了ADA所化成的十字形光环，就连面部都被覆盖住了豺狼之口形状的面具。 初次见面，各位，虽然对死人来说自我介绍没什么意义，但毕竟刚刚吾神吩咐过，还是有必要说一下的。 那金发女人卸下了面具，露出了妖异，邪恶而又妩媚的笑。 借由吾神之手舍弃了米尔特·爱德华兹这一伪名，如今我是古神遗产的战姬，代号纯金骑士的尤菲尔德。 紧接着她以如闪烁一般的极速出现在了根本来不及防备的三人面前，在她的手中，出现了一个金色的闪着光芒的ADA方块。 当时我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那是很久之后，李莉莉回忆当时的情况时说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那金色的怪物的手离我的头就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如果被她触碰到的话我可能已经完蛋了吧。 她一边苦笑着一边摇头。 真的，当时我跟克拉修俩人直接都被吓得尿出来了，只有西西当时还想着如何对敌，我们俩当时已经连眼睛都闭上了。 就在那时，一道蓝色身影一闪而没，只凭一击就让对手被击退了数十米，直直撞上了米尔特，也就是如今的尤菲尔德的豪宅，整栋房子在这猛烈冲击下轰然垮塌，尘埃弥漫。 从尤菲尔德的手上救下三人性命的，正是当年还未出名的现任战姬协会onslaught的会长，伊娃·帝利埃尔·奥古斯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