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歌墨拉城中部的墨京区，是大部分过去生活在亚洲东部的国家的人们所生活的主要城区，这个城区的建筑以旧中式建筑和现代中式建筑为主，又被称之为小中华区。 墨京区的旧十里巷，是条历史甚至能追溯到大分裂之前的古巷，在二十年前，七大家族中的离家购买下了就是旧十里巷所在的街区，只保留了其中部分古建筑的原本风貌，绝大多数的地方都被开发成了大型的商业中心……可唯独这条古巷，她们没有任何的改造，让其以原貌保留到了现在。 清早，旧十里巷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作为墨京区最古老且安静的一隅，这里的两侧的砖木结构老宅都保持着百年前的模样，飞檐翘角间，偶尔传来几声早起鸟雀的鸣叫。 而琴晶雅的墨韵斋，就藏在这样的巷弄深处。 暗红木质招牌上，三个行书体大字已经有些褪色，却仍不改其潇洒的写意和字间豪放的底气。 推开那扇镶嵌铜钉的朱漆大门，一股混杂着古旧纸张的油墨气息与檀香味扑面而来。 店内空间不大，两排及顶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类古籍残本。 中央的紫檀木柜台后，琴晶雅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字画。 她今日穿着一袭墨绿色的旗袍，腰间系着同色绣花腰带，将丰腴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然而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寒霜。 因为门外，来了位不速之客。 门上写着呢，姓离的与狗不得入内。 琴晶雅头也不抬，手中的动作不停。 姑娘请回吧。 门口的人闻言轻叹了口气，在她的印象中，舅母向来是个安静文雅的人……至少是在舅舅还在世的时候。 舅母，我此来不是为了离家。 她没有进门。 我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想求您帮忙找个人。 个人名义？ 琴晶雅轻抬美目，她的目光落在门外那位年轻女子的脸上——离红雨，离家当代掌事人，也是她亡夫妹妹的女儿。 离小姐，我不明白，就算没了离家这一层关系，难道我和你私交就很好吗？ 琴晶雅的话说的离红雨哑口无言，的确，自己这位舅母向来不怎么爱与她们这些后辈交流，更别提有什么私交。 可是，舅母…… 你也不必叫我舅母了。 琴晶雅冷硬地说道。 难道你忘了？ 九年前，我丈夫被你外婆逐出离家，剥夺了姓氏，自那之后他便再也不是离家的人了……跟你，应该也不是什么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才对吧。 您别开玩笑了，即使发生了这种事，舅舅对我们而言还是舅舅。 呵，若真是如此，怎么不见你们在他遭难的时候为他说几句话啊？ 琴晶雅发出了冷笑，那声音带着些凄苦的寒意，让离红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分明除了我之外，哪怕再有一个人，能安慰他，肯定他，认可他……他都不至于会死，可偏偏，一个也没有。 她放下了手中的字画，慢慢走出了书斋，每走一步，那气势便凶戾一分。 离红雨是何许人也，她是离家历代以来最年轻的家主，也是有史以来前所未有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22岁成为S级战姬的少年天才，在她行过的路上，怎样可怕的敌人她都战过，怎样强大的高手她都见过。 她们中就没有一个，让她怕过惧过不敢面对过，可现在—— 琴晶雅，一个书斋的老板娘，身上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释放出一点杀意，仅仅只是朝着她走过来，她……却后退了。 退的不是一步，而是连续的三四步，每退一步，气势便弱些许，退至最后，她身上的气已完完全全地被琴晶雅压了下去。 为什么？ 因为愧疚，因为觉得家族对眼前的女人有所亏欠，因为确确实实，在对待舅舅的这件事上，家族犯下了极其严重的错。 离红雨的舅舅，她母亲离墨的哥哥，她外婆离夏允的第二个儿子离奎元，是家族史上第一位被除名的家族成员。 而他被除名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因为对当时的家主，也就是离红雨外婆离夏允的冒犯。 至于那冒犯……倒也确实很大，但，离红雨便不觉得是舅舅的错。 他只不过是揭开了一块遮羞布，把所有人不愿意听的实话说了出来而已。 事情的起因，是十年前的一起凶杀案。 爱德华兹家族与离家，是多年的姻亲关系，几乎每一代，双方都会将族中子女彼此间进行婚配，少有例外。 而在离奎元这一代，与爱德华兹通婚的，是离家旁系的一支血脉，在家族长老的磋商下，派出了位名叫离雨生的年轻后辈，与爱德华兹家族的一位小姐结了姻缘。 按理说，结了姻缘该是喜事，可偏偏，离雨生便乐不起来。 见这远方表弟心有忧虑，离奎元便私下里询问其缘由，两人来到一处小酒馆饮酒，酒过三巡，离雨生酩酊大醉，这才将实情吐露。 表哥啊，你有所不知，家族给我选的这对象，是个私生活混乱，年轻时有犯罪记录的前战姬……据说她行事残忍，手段粗暴，还曾经背着家族协同地下城的人搞过灰色交易。 如此品行不端之人，又拥有战姬那异于常人的武力，你表弟我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啊。 爱德华兹家族出来的战姬怎会如此不堪？表弟，你莫不是错信了他人毁谤，错怪了人家？ 离雨生闻言冷冷地笑了一声，随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份文件。 表哥，这是我托人查到的，你自己看好了。 离奎元接过手机，刚一打开，便神色大变。 这可是机密文件，你疯了吗！这东西你从哪搞到的！ 歌墨拉城的机密文件，是一种特殊编码的文件，只有政府和战姬协会能够使用，拥有一种独特的防伪方式——印星法。 所谓印星法，指的就是机密文件的左上角，会印制一颗淡蓝色的星星，这颗星星的形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是只要凝视它超过三秒以上，普通人就会感觉到轻微的头痛，而如果是战姬，则会在脑内收到来自这颗星星内传达的一些讯号，大多是关于这宗文件的编码之类的信息。 印星法印制的星星是由onslaught协会所做的，除去onslaught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组织和个人能够做出那样的印记，因此，所有应用了印星法的文件，只一瞥那颗星星便知真假。 而就离奎元感受到的头疼来看，这份文件是货真价实的机密文件，而在歌墨拉城，非法持有政府的机密文件，最高是可以被判处死刑的。 你别管那些了，表哥，好好看看，这文件的内容。 离奎元用手慢慢划动屏幕，往下翻查看完整的文件，双眼越睁越大。 战姬【柯城金鹰】玛法·爱德华兹，非法枪械交易，袭警，过失杀人，走私违禁化学品，纵火，破坏私人财产，蓄意伤人…… 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足足三四页的文件，全都在写着某个人犯过的罪行。 我的天哪，你的未婚妻……是他妈的重罪犯啊！ 是啊，重罪犯。 离雨生看着他，脸上露出那种无奈而悲苦的表情。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害怕了吗？ 理解了，完完全全理解了。 离奎元明白了为什么离雨生会害怕，但有的东西，他却不理解。 如此罪孽深重的犯罪者，如此劣迹斑斑的恶棍，为何没有被关进监狱？为何还好端端地呆在爱德华兹家？ 义愤填膺的离奎元，立刻对此事展开了调查，亲自下到地下城格罗斯走访了许多地方，见识了许多阴影中的不堪，最后带着一箩筐的证据，来到了母亲离夏允面前。 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都是我调查得来的，母亲。 面对离夏允的质疑，离奎元回答道。 那爱德华兹家族的玛法·爱德华兹，是个身背数罪的重罪犯，爱德华兹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她给保了下来，留在了家族里。 母亲，爱德华兹这是看不起我们啊，她们是在拿一个罪犯来跟我们联姻！ 而雨生，您的族妹的儿子，我们离家的人，一个没有任何污点的，阳光开朗，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您不能就这样把他推进这么个火坑里，母亲。 但既然都已经宣传出去了，我们也得顾及一点爱德华兹的面子，毕竟是我们多年的合作伙伴，肯定不能把这种丑事放到明面上来说——所以母亲，依我的看法，我们应当和她们私下沟通这件事，然后由她们那边想具体怎么解决，可以是取消婚约另作安排，也可以给雨生安排别的婚约对象，这都有的商量……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还没等离奎元说完，离夏允打断了他。 大致就是这些，母亲。 离夏允，离家的前代家主，一个永远面无表情，不怒自威，眼如寒冬，口吐霜雪的女人——自离红雨有记忆起，就没见过这位外祖母露出了哪怕一次笑容。 离红雨的母亲离墨，是离夏允的第三女，也是大名鼎鼎的战姬研究者，是整个生物学领域的前驱之一，被同道冠以【战姬博士】的雅名。 在大约十五年前，离墨因未知原因离开了自己的岗位，离开了家，离开了女儿们，去了遥远的的格洛斯特联邦进行她的研究，自此杳无音讯。 而离家姐妹，则被离夏允的长女离瑞雅收养。 作为离家的子嗣，离瑞雅因为并没有觉醒战姬能力，所以没有继承权——而三个子女中唯一一个有战姬能力的离墨又下落不明，所以离家的几姐妹，自然也就被当成了继承人来培养。 与家族中大多数人不同，在离红雨的印象里，姨母离瑞雅和舅舅离奎元是两个格外温柔和善的人，由于离瑞雅常年不孕不育，一直没有子嗣，所以对妹妹的几个孩子便视如己出，在离家几姐妹的心中，她已与母亲这一形象高度重叠。 而就是这样温和的姨母，在谈及他人时，唯一一个会让她露出不快表情的便是她的母亲离夏允。 离瑞雅当时对离家几姐妹说的原话就是： 她根本就没有把我和奎元当成她的孩子过。 说出这话的时候，肉眼可见的她的表情上带着憎恶。 那个无血无泪的老太婆，她只把我们当成了延续离家的工具……或许也就是因为她的那种教育，才会让你们的母亲不得不抛下你们逃离这个地方。 连几个儿女之中待人最宽和，平时最良善的一位，对她的评价都如此恶劣，离夏允其人有多么淡漠冷酷，便也无需言明了。 你的洞察力不错，奎元，不愧是我的儿子。 当日少见的，离夏允赞许了这个她平日几乎从不搭理的儿子。 谢谢您，母亲，那…… 但这件事，既然已经定了，便不会更改。 她那话说的淡漠而冷硬，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可是……母亲！ 奎元，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该知道所谓的上层世界，很多东西往往没有你想的那么干净。 她依旧没有露出什么别的表情。 反正离家旁系的小子与我们的关系也不深，你就随便他去吧。 母亲！那可是罪犯啊！还是有超能力的罪犯！她杀过人的呀！ 我也杀过人啊。 离夏允用她那对冰冷的瞳仁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我杀过的人比她多太多了，奎元，杀了人，又如何呢？哪有战姬是没杀过人的？ 您杀人是为了这个家族和这座城市，是为了正义，可她是为了一己私利！母亲，那不一样！ 那都是一样的，奎元，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杀人就是杀人，这种血腥的行为不会因为你的目的高尚就得到什么神圣化……所谓的正义邪恶，也只不过是强弱有别，为了更多数人的利益还是为了少部分人的利益而已。 ……母亲？ 惊呆了，离奎元就没想到母亲能说出如此马基雅维利主义浓重的话语出来，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耳朵里此刻在听些什么，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很陌生，无比的陌生。 可他仔细想想，好像也对，好像……他和母亲本就很陌生。 在他小的时候，就明显感觉母亲对自己的态度和对两个姐妹的态度区别很大，因为他是注定不可能觉醒战姬能力的男性，所以家族也没有对他有什么特殊的关照。 说白了，自小，他和母亲就很陌生。 那离雨生你也不需要担心，虽然对方是战姬，但顾忌离家的面子，他死不了，那个玛法就算真是罪犯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可是…… 别可是了，奎元，我还有很多事要忙，这件事你也不用再管了。 就这样，那一次的对话以离奎元的沉默离开告终，但那悲剧走到这里，才仅仅只是个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