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卡莎，卡莎……”
熟悉的呼唤声勾起了回忆，让卡莎误以为自己回到了那段和狂猎在地底艰难求生的时光。
“我还没死？”卡莎下意识摸了摸了胸口，发现肤甲还在身上，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捧住脑袋细细感受了一下，“而且记忆也还在？！”
“睁眼看看吧，你被丢在了她的淡紫之海。”
狂猎的声音让卡莎安心许多，她本来觉得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可是睁开眼睛看到的奇异光景却让她瞬间打消了这个想法。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陌生的地方，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折起。
异样的天空投下了眩目的天光，一条条血管短暂地亮起，世界仿佛包裹在一面巨大的肉膜中。
身边是变异珊瑚虫结成的厚毯，散发着零星光点的草丛，无水飘摇的海带，缝合的残躯长成了树，垂下了诡谲的肢体，还有泛着珠光的构体；稍远一些，支离破碎的残垣断壁重新构成建筑的模样，但找不出一条吻合的缝隙，仿佛无视规律强行浇灌筑成。
“这是……”卡莎站起身，有些难以置信的环顾四周。
“淡紫之海。”狂猎又重复了一次。
眼前的奇景让卡莎感到十分的诧异，在她的印象里虚空只会破坏与吞噬，从来都不知道回报。
可眼前这些造物，又在将她的认知全盘否定。
她不理解它们为什么吞噬了一切，又以另一种形式把一切都复刻出来。
“虚空与现实相结合，这是世界被虚空吞噬后的样子吗？”她将心中那份惊疑问了出来。
“这是她愿想中的样子。”
“她？”
“虚空的女皇，如今她已经吞噬了整座卑尔维斯城，其中所有人的记忆、情感和体验共同孕育了她，所以她便叫作卑尔维斯。”
“……”卡莎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最后看到的那道身影，庞大如雷克塞在她面前也不过只是一条小小的虫豸。
如果她化作了实体……光是想象一下就感觉要被强大的压迫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虚空并非团结一致的，女皇的诞生让它们分化成两派。一派是以监视者为首的毁灭派，它们要让时间行至终点，万物归于尽头，只为杜绝存在的痛苦；另一派则是以女皇为首的重建派，她同样会终结整个世界，但她贪恋存在的感觉，不会在毁灭一切之后自毁，而是会把世界重塑成适合它们的形状。”
“它们都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是死敌。”卡莎将狂猎的话总结了一遍，得出结论——不管哪一派胜出，世界都会被毁灭。
“现在我们谁也打不过，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狂猎用十分严肃的口吻告诉她：“卡莎，你要知道女皇并非只有无尽的破坏欲望，她同时还拥有着几十万人集成的智慧。如果她有招揽你的意图，让你帮她去对付监视者，你到时候就假装顺从她。”
“一定要顺从她吗？”
卡莎看起来不是很情愿成为别人的屠刀，但是相比监视者的无可调解，卑尔维斯这边起码还有周旋的余地。
“只有这样才能活着离开。”
“如果我偏要反抗一下呢？”
“你在自找苦吃。”狂猎叹道：“虽然她最后大概率还是会放过你。因为你对她造不成任何威胁，所以你的反抗在她看来就像不听话的猫咪在呲牙，大概也不会生气。”
“这形容让我很不爽。”卡莎努努鼻子，摆出凶恶的表情，“我总不能连反抗都没反抗就直接投降了吧，那样她会起疑心的。”
“也是。话就说到这里，待会见到她的时候你自己随机应变吧。我不能让她发现我的存在，否则会发生什么连我也不知道。”
卡莎愣住了，狂猎说消失就消失，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留。
“讨厌鬼。”她闷哼一声，随即听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滚动接近。
转头一看，一个由无数躯干肢体结成的圆球正在向着她缓缓滚动而来，内部还在不停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如同钝刀刮擦着她的耳膜，逼得她不得不戴上头盔。
那圆球并没有攻击她，而是来到她的身边停下。卡莎每走一步，它就跟着转一下，如果走的地方不对，就会绕到身前拦住她。
几步之后卡莎明白了，这圆球是在将她赶往某个地方，而虚空的女皇正在那里等着她。
想起狂猎的忠告，卡莎不情不愿的踏上废墟，走向淡紫之海的深处。
圆球将她逼近了某条通道，在通道的尽头，一面由无数肢体的墙壁缓缓向两侧打开，显出尽头处笼罩在一片霞光下的走廊，一个披着长袍的背影就站在逆光处等她。
那就是虚空女皇？
卡莎还以为她的真身会是巨大无比，结果一看好像也没比正常人高多少。
带着疑惑她往前走了几步，肢体之墙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她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看向那道人影。
“卡莎——”
对方说话了，语气出人意料地平缓。她转身向着卡莎走来，沿路众多生物向她恭敬地鞠躬。
“你这怪物。”莫名的压迫感让卡莎低低的说出了这句话，抬起手紧张的不停来回踱步，就像一头即将发起攻击的野兽。
可对方并没有收到她的警告，或者说无视了她的警告，依旧一步不停地向她靠近，自顾自的说着开场白。
“我用虚空吞噬的一切所孕育，正如这座城市一样，整个世界都将被我吞噬。”
卡莎逐渐看清了她的模样，一颗人类的脑袋，五官有些偏女性化，额头顶着一颗竖瞳，形如长袍的肉翼将全身紧紧包裹。
说话时口型与声音并未完全同步，嘴唇只是无意义的动着，发出声音并不依靠嘴巴。
明明是怪物，却要装作人类的模样，这让卡莎感觉到恶心。
她疾冲向前，同时发出一连串的飞弹。
在飞弹即将命中的前一刻，女皇的身影化作一道物质的烟雾消失，又瞬间在卡莎前进的路径上现身，看似轻轻一挥手，却直接把卡莎拍飞出去，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二十多米长的擦痕。
卡莎撞在墙壁上才堪堪停下，她刚要起身，无数只手便从墙体上抓住了她的四肢让她无法挣脱，还强行把指尖插进头盔的缝隙掰成三瓣，强迫她无法移开视线，用肉眼去看它们的女皇。
此刻又惊又怒却又无能为力的她就如同一只呲牙的小猫，丝毫不能让卑尔维斯的声音出现哪怕一点点波动。
“我并非心智妄悟的虚空造物，远非如此——”
话音未落，虚空女皇的面孔就从中间绽开，伸出无数末端发光的卷须。伴随着长袍般的肉翼打开，她完全变为了怪物的模样。
突触和眼柄移换位置，和人类的头颅一起缩进了体内，原本的肩甲变成了眉弓，睁开四颗掠食者的眼睛。
双翼展开，胸膛张开了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巴，层层肉膜收缩，其内部涌出了眩目的紫光，亮得发白，照得卡莎睁不开眼。
即使没有人类的嘴巴，她的话音也依旧充斥着空间。
“我是现世的终结，未来的开端。”
怪物形态下，它的话音震耳欲聋，震开了空间拼接的夹缝，成千上万条虚空䲟鱼从边缘参差的洞口中倾泻而出。
这个声音折弯一切、挤压一切，既是呢喃，也是狂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