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魏亦可的意料之外，隔壁组的席宁师姐在毕业离校前，与办公室每个人都做了温馨告别，甚至包括一向独来独往的她。 席宁还特意单独约她，在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咖啡馆小坐。 “亦可，接下来的三年，你可要好好和导师们相处啊……”席宁抿了口咖啡，语气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师姐，怎么了？”魏亦可有些好奇。 “你的小导，赵老师，他……似乎对你特别上心。”席宁斟酌着用词，“有时候，甚至有点‘护崽’过头了。记得你刚入学的时候不爱参加聚餐吗？他还特地来问我，是不是大家排挤你了。” “是吗？”魏亦可实话实说，“我没太注意。”她在学院的存在感极低，社交圈仅限于必要的学术交流，确实没有参照物来评判赵云舟的行为是否特殊。 “还有前段时间，你是不是和李教授在小会上有些……意见不合？”席宁进一步提示。 魏亦可想起来了。 那次线上组会，大导李教授确实对她的PPT吹毛求疵，从字体颜色到行间距，从研究进度到表述逻辑，几乎全盘否定，言语间带着明显的PUA倾向。 作为二导的赵云舟当时在线上参加会议，并未多言。 然而奇怪的是，那之后李教授对她的态度竟莫名缓和了许多，不再咄咄逼人。 反倒是赵云舟在他们三人的小范围会议中，发言越来越积极，引导和保护的姿态也愈发明显。 她当时只当是老登间歇性发作完毕，并未深究。 “你知道吗？”席宁压低了声音，似乎不介意分享些内部消息，“当时赵老师人还在港城，据说是在努力挽回未婚妻。结果开完那次会的第二天，他就直接飞了回来，第一时间去找了李教授。我刚好路过李教授办公室，听到他们在里面……嗯，‘激烈’地讨论关于如何指导你的问题。” 魏亦可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她从未想过，那场她早已抛之脑后的风波背后，竟还有这样一段插曲。 席宁挑了挑眉，总结道：“我在学院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护短的导师，但像赵老师这样，为学生做到这个份上的，真是头一回见。” 魏亦可垂下眼帘，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没有接话。 “所以我说，”席宁语重心长地补充，她知道魏亦可并非腼腆，只是懒得应付人情世故，“你不仅要维护好和赵老师的关系，更要把握好和李教授的尺度。毕竟你将来毕业、找工作，李教授广阔的人脉至关重要。别让大导觉得你完全倒向了小导，他才是决定你能否顺利毕业的关键。” 作为过来人，她隐约觉得魏亦可与赵云舟过于密切的关系未来可能滋生不必要的麻烦，出于善意，在离开前还是提醒了一句。 “我明白了，谢谢师姐提醒。”魏亦可抬起头，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回到安静的工位上，魏亦可脑海中不禁细细回放起与赵云舟过去一年多的点滴。 她发现，他与她本科和硕士期间遇到的导师们截然不同。那些导师更关心她能否按时毕业，论文能否顺利发表，将她视为好用的发论文机器。 只有赵云舟，会在发现她在咖啡店打工时，第一反应是关切她是否经济拮据，并立刻提供薪酬更优厚的科研助理岗位。 只有赵云舟，会误以为她被孤立时，悄悄去找人缘最好的席宁，笨拙地试图为她拓宽社交圈。 只有赵云舟，会在她承受大导不公指责时，不惜中断重要的私人行程，专程飞回来为她据理力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筑起一道保护的屏障。 一股陌生而温热的暖流，悄然淌过魏亦可向来冷静甚至有些淡漠的心田。 她原本只觉得这位导师有些过分较真，此刻却清晰地触摸到了那份“较真”背后，深藏着的、近乎笨拙的温柔与担当。 她魏亦可，何德何能？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远的过去。 她出生时，父母见是个女孩，失望地给了她“亦可”这个名字——女孩，也行吧。 从小到大，她永远是那个被拿来与不学无术的表哥比较的陪衬。 表哥稍有进步，便能获得魏亦可爸妈购买的手机、游戏机作为奖励；而她即便年年稳坐年级第一，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女孩子嘛，现在厉害点正常，等上了高中、大学，就不如男生聪明咯。” 但她偏不信命。 她靠着奖学金完成本科学业，成功保研，如今又一路读到博士，早已实现经济独立，彻底切断了与那个只会向她索取、却将一切资源倾斜给“传承香火”的表哥的原生家庭的联系。 在她父母看来：“你表哥是男人，是咱们家的根。你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们养老终究要靠他。” 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何为“无条件的偏爱”与“不计回报的维护”。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像一只时刻警惕的刺猬。 然而，这份她从未在至亲身上求得的东西，竟在这个看似严肃、恪守原则的导师身上，不期而遇。 魏亦可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名为“赵云舟”的石子。 涟漪层层荡开，那里面混杂着巨大的震惊、难以言喻的感激，以及一份悄然滋生、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好奇。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将更多的目光，投注在那间离她不远的、导师办公室的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