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妈，我考了第一名，是不是很厉害！”
每次考完试，杜语暄都很想这样说。
只是每次话一到咽喉，就会被麻将桌上洗牌的声音堵回去。
妈妈永远都在打牌，她开心时，是因为赢钱，她生气，也不是因为女儿闯祸，反正，她的世界里似乎“杜语暄”并不存在，只有筒子和条子，并没有孩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妈妈要把我生下来？”小小的杜语暄常常问起这个问题。外婆从没有给出答案，直至过世也对这个问题沉默。
拉拔自己长大的外婆过世后，妈妈不得不面对扶养的问题，她打牌的时间变少了，但对自己的关心并没有因此变多。
白天她会出去工作，晚上回来继续找人打牌。
如此，日复一日。
曾经杜语暄想过，至少妈妈还愿意养自己，听说有些孩子可怜到连父母亲都不愿意管，只得让社会局扶助。
严格来说，自己还算是幸运的。
为了不让妈妈嫌弃自己，杜语暄很认真读书，她婉拒了一些追求者的心意，因为她知道，妈妈的目光对自己才是最有价值的。
她是为了妈妈而活，也必须这样才能活。
终于，熬上了高中，在高中的第一个暑假，她兴冲冲的拿着自己的第一笔奖学金，打开家门，“妈，你看，这是我学年度第一名的……”
“好好好，去旁边玩……东风！”妈妈头也不抬的说道。
现在是白天，妈妈已经很久没这个时间打牌了。
客厅中间又被清出一块空地，麻将桌边坐满了四人，正激烈“厮杀”中。
杜语暄被家里这情景愣了一下，手中的奖学金袋子也不禁缓缓放下。
“妈，今天不用上班吗？”她站在家门口，忍不住问道。
妈妈没有回答，她丢出一张三筒，对家兴奋的推牌喊胡。
妈妈露出懊恼的神情，抬起头，正好与家门口那道呆滞的眼神对上，但没有停留多久，她的目光便被那红色的奖学金纸袋吸引住。
“那是什么？”她问。
杜语暄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喜意，赶紧上前将奖学金拿起来，“这是我学年度第一名的奖学金！今天发放的！”
我很棒对不对？
我没有给妈妈失望对不对？
妈，下礼拜天是农历的七月七日，学校有七夕活动，同时也是我的生日，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酝酿许久的话在脑海里打转一圈后，杜语暄正要开口，但妈妈却只是问了一句，“有多少钱？”
“呃，应该有五千……”
“拿来。”
妈妈从纸袋里抽出五千元后，随意把奖学金纸袋扔到一旁，接着目光便没再停留在女儿身上。
“来，再一局！”
“又来了，又是这个梦。”
杜语暄缓缓醒转，她皱着眉，叹了口气。
原则上，灵魂是不会做梦的，因为灵魂入睡之后只会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除非在“梦境”里又睡着，才会像活物一样做梦。
杜语暄爬起身，看了看朦胧的四周，更远方则是无尽的黑色迷雾。这是她的“梦境”。
因为有点受不了人潮汹涌的大街，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入睡，逃到了“梦境”里。
但因为“梦境”太枯燥了，忍不住倒头就睡，然后又梦到了自己最难受的回忆之一。
真的有够难受。
每次梦到这个，就觉得自己仅存的“价值”似乎又被生生撕走一块。该死！
“我想想，老板的名字好像是心小织……”
恍惚间，杜语暄做了一个决定。
她努力回想织女的长相与名字，意识顺着无尽的黑暗迷雾，越过一片片其他人的“梦境”，到了一个摆置缤纷的“梦境”前。
托梦。
只要回想其他人的长相和名字，便可以连通到对方的“梦境”中，这是阴间最主要的联系手段，杜语暄曾经拿来联系计程车司机刘大炜，现在用起来虽然生疏，但还挺成功的，一下子就连到织女的“梦境”。
但托梦有个挺致命的前提，那便是双方都得是入睡状态，才可以在“梦境”里“相见”。
而杜语暄记得，织女有睡午觉的习惯。
果不其然，在织女的“梦境”里，她正懒洋洋的歪坐在一张沙发上面，边吃着小熊饼干，边用一台平板电脑看韩剧。
织女所谓的睡午觉，其实是在“梦境”里追剧。
杜语暄在黑色迷雾里，用手指敲了敲织女“梦境”外的光晕，引起了织女的注意。织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打开光晕，让杜语暄进来。
“小杜！”织女放下平板，呜呜说道：“你总算出现了！”
杜语暄愣了一下，道：“老板知道我要来？”
“当然，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得力的干将！”织女拍了拍她的肩膀，满意说道。
杜语暄感觉内心刚缺失的“价值”又被补回来一点了。
“老板，这里有事情跟你报告。”
“我这里也有事情想要问你。”
织女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后率先询问：“生死簿是不是在你们手中？”想起小生稚嫩的小脸，杜语暄犹豫半晌，但还是点头道：“嗯，在我们这里。”“那就好！”织女松了口气，嘿嘿笑道：“阎王正疯狂找你们，快告诉我你们的位置，我必须比阎王先拿到生死簿，这样才能掌握主动权！”
杜语暄怔怔看着，她原本就是打算来告密的，但事到临头，却又有些迟疑了。这样做，真的能找回“价值”？
“小杜。”似乎是看出了杜语暄眼中的犹疑，织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道：“这是命令。”
“你是我的部属，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懂吗？”
“嗯……”
这样说也没错，下属听从长官的命令，天经地义，这也是“价值”的体现。杜语暄说服了自己。
“老板，我们在港口，下午两点就要搭乘渡轮去其他城市了。”
“渡轮？你们有钱搭乘？还是嫦娥那老妖婆大发慈悲？”织女一脸困惑，旋即又摇头，“不对，这都不重要了，如果你们下午两点就要离开，这可棘手了。”
港口位于地府市的边陲，哪怕是搭乘计程车也至少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而现在已经下午一点半，理论上是来不及的。
“小杜，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织女顿时有了办法，利用兔兔邮局的话或许还来得及，只是寄东西需要收受人的生日。
杜语暄闻言愣了一下，毕竟很少有人问自己生日。
“农历的？”
“当然是农历，阴间只使用农历！”
“七月……七日。”
“七月七日？”织女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脸色有点微妙，“这可真是不太好的日子。”
这日子牛郎会有一天的“探亲假”。
“嗯，确实不太好。”杜语暄声音细微，“也不是那么重要。”
“行，你等我一下，我寄个东西给你。”织女没听到后一句话，她在问出杜语暄的生日后直接退出梦境。
由于“梦境”主人的离开，杜语暄被迫返回自己的“梦境”。
在自己的“梦境”呆了半晌后，她才慢慢醒转。
回到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