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chapter:上]\r \r “异儿？怎么光扒饭不吃菜？”\r “啊……我有吃菜啊，老妈做的腊猪腿比我做的地道，特别够味！”\r “那我怎么没见你动两筷子啊？”\r “这不是吃着呢嘛……”\r 乐无异像是要证明给傅清姣看似的，夹了满满一筷子猪腿肉到碗里，可是下一秒又开始盯着菜碗扒着白饭发呆了。傅清姣见状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似刀瞟着一旁看报纸的乐绍成：你儿子怎么了？\r 乐绍成很无辜地咳了一声：我怎么知道？八成是谈恋爱了吧……\r 怀春少年乐无异并未注意到父母间的眼神交流，呆呆看着猪腿肉的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张长得跟猪腿八竿子打不着的面容。不对，真要说起来，其实是有那么点关系的。乐无异嘟着嘴摇了摇头，几口把碗里快凉掉的饭扒完：“我吃完啦。”\r \r 乐无异一直以自己那高大上的兴趣爱好为荣，也因为那个爱好练就一副好耳朵，但是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恼恨自己的耳朵太灵，听到那么多不想听到的东西。\r “……夷则！你再这样我可要跟你妈妈告状了！”\r “别，我陪你去就是了……吃完干锅顺便把那个专柜一条街都扫完，你不是一直说找不到喜欢的粉底？”\r “这还差不多！买了东西等下都归你拿着！”\r “这个当然……”\r “哈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好夷则嘛~”\r 女孩子娇俏活泼的笑声清晰地从前面传来：“快上去拿钱包，我在这儿等着你！”\r 乐无异捧在手里的两个饭盒几乎要拿不稳，脚步也渐渐地缓了下来，他想着：只要不看到他就好了，只要不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的身影，心里就不会这样空荡荡的连呼吸都变得难受了。\r “咦？小叶子你怎么在这儿啊？刚才我还说想让你带我去找上次说好的那家甜品店……小叶子？”一只白净细嫩的手在眼前晃了晃，绿色发带的姑娘嘴角噙着笑歪着头，蹦蹦跳跳地过来：“夷则说你下午有谢老师的选修，大概没时间陪我去了。周末一起去好不好？”\r “……好。”乐无异顿了顿，“对了，这是我妈自己做的腊猪腿，阮妹妹要不要拿回去尝尝？”\r “小叶子你太好了！每次回家都能带好吃的过来！我最喜欢吃猪腿了！”\r “无异你别总惯着阿阮，她这么吃下去迟早要身材变形的。”夏夷则擦得锃亮的休闲皮鞋也出现在乐无异的视线里，同样是穿制服裤子，夏夷则一派精英范儿和乐无异的休闲雅痞截然两样。\r “夷则你这是在嫌弃我？”\r “不敢……”\r “你们好好逛，我先……回宿舍了，下午还有课……”乐无异扯起一个笑容，把饭盒放到阿阮的手里，低着头快步从夏夷则身边走过去，一路小跑进了楼梯口。\r “夷则，小叶子以前也这么奇怪的吗？”阿阮不解地瞪大眼，“你不是说他跟你关系很好，刚才他都不看你一下……是不是吵架了呀？”\r “大概最近副科考试比较多，他心情不太好？”夏夷则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走吧，去晚了干锅就要卖完了。”\r “嗯嗯！”阿阮一脸促狭的笑，“昨天我让你怎么称呼我？来叫一声听听？”\r “……”\r “快叫呀！”\r “……”\r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 乐无异背靠着楼梯口的信报箱，眼睛藏在垂下的散碎刘海阴影里，插在裤袋里的手慢慢地、紧紧地捏成拳头。\r \r “无异，为师今天的讲课很差劲吗？”\r “没、没有！师父的课哪有讲得不好的！”乐无异一愣，下意识地摇头反驳。\r “你都走神好几次了，交给我的随堂作业居然连日期落款都写错了。”\r “我……我就是，有点心烦……真的不是师父你的课讲得不好，是我没认真听讲……”乐无异抓了抓头发，眼神游移着不敢对上谢衣带着审视和探究的视线，那双眼睛可不仅仅是不用拆开机械外壳就能大致判断故障这种程度的厉害而已。\r “是什么事让你如此萦系于心？”谢衣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你叫我这么些年师父，若是连给你开解疏导一下情绪都做不到，也枉为人师了。”\r 乐无异读小学的时候，研究生毕业闲得发慌的谢衣正好应邀在附近的小学里开了一个短期的暑假兴趣班，不过一个月时间的授课，其他学生都只是听了个不知所云、混了个懵懵懂懂，谢衣却愣是记住了那个每次都要坐在第一排、下课了缠着自己问这问那、对着自己书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大叹“好厉害”的小朋友，决定回母校教书前的最后一课前，谢衣看着跟屁虫一样抱着教案、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乐无异，笑着摸摸那根晃来晃去的呆毛：“你喜欢听我讲课？”\r “嗯嗯！谢衣哥哥的课很有意思！”\r “我讲的都能听懂了吗？看你的作业都做的挺不错。”\r “我有认真写笔记的，习题不懂的妈妈也可以给我讲，不过妈妈没有谢衣哥哥讲的好！”\r 谢衣当然知道乐无异的妈妈是自己同门学姐带过的学生，虽然已经很多年不从事理论物理研究，但是给小学生讲作业还是完全没问题的。不过就算是大人被小朋友表扬了，总是令人高兴的，他也半开玩笑地捏了捏小乐无异软咚咚的脸蛋：“那，你愿不愿意叫我一声师父呢？”\r [newpage]\r [chapter:下]\r “如此说来，无异是觉得自己已经错过了？”谢衣摩挲着手里的热茶杯，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乐无异摇了摇头：“错过什么的……我觉得其实是根本还没有触碰到，就已经失去机会了，阿阮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我要是夷则，也肯定会选一个软软香香、漂漂亮亮的姑娘，而不是一个怎么看都是……”脑子里回旋着那个每次被闻人羽扶额摇头吐槽的用词，无意识地捏着手里的纸杯：“逗比……嗯，还是个男的。”\r “那，无异是因为夏同学有了女朋友，所以决定把自己的心意藏起来了吗？”谢衣若有所思地看着无异头顶打着蔫儿的呆毛，“如果夏同学并没有女朋友——我是说，如果他没有和任何女孩子交往，无异会不会勇敢地尝试一次？”\r “如果……？怎么会有如果呢？”乐无异茫然地张着嘴，“夷则他怎么看都是更喜欢女孩子的啊，不夸张地说，真是扔学姐学妹的情书都扔到手软了。没有阿阮出现也会有其他好女孩。更何况他们俩是青梅竹马，阿阮也是因为夷则在这边才特意报考过来，这个可是夷则亲口承认的……”\r “无异有没有去夏同学家里做过客？”谢衣忽然转了个话题，突兀得让乐无异有些愕然，却仍是接了下去：“……只有夷则刚搬到我们家隔壁小区的时候去过，还是三年前。夷则妈妈身体不是很好，我爸妈说不方便上门打扰就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了。不过我请夷则到我家去过好几次，”乐无异又想到了什么，“也每次都是连阿阮一起请过来玩的。”\r “如果改天夏同学和阮同学邀请你去他家玩，不要太客气。”谢衣淡淡地笑了笑，“既承蒙好友多次相邀，他礼尚往来也是正常的，应该的，你应着就是了。”\r \r 应该说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激活了神棍的属性点吗？还是一个暑假里就因为跟太师父没事磕牙扯皮练成了铁口直断的本事？回头真应该好好讨教一下。\r 乐无异略神游天外地拎着两盒保健补品，站在夏夷则家的防盗门前，看着落地窗后闪过一道粉绿的身影，阿阮叼着苹果给他们开了门，见状赶紧拿掉：“啊小叶子你带这些东西做什么呀！你看闻人姐姐拿来的就是她师兄做的熏肉……别傻站着了，外头太阳毒着呢！”\r “无异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快进来，”夏夷则身上还穿着制服衬衣，系着极不搭调的萌系图案围裙从厨房门口走出来，平时精心梳理的发型此时散了两绺在额角，看起来居然有些可爱。“闻人已经到了一会儿了，我去端水果，你先到客厅坐。”\r “阿姨她——”乐无异扫了一眼，夏夷则家里的摆设和三年前拜访时几乎毫无变动，他在门口的玄关处换了拖鞋，跟着阿阮把手里的东西卸在了柜子上，往二楼看了看：“不在家？”\r “不在，她去表舅家了。”一大盘切好的冰糖橙和火龙果放在茶几上，上头戳着几个鱼骨头款式的甜品叉。正是去年夏夷则生日的时候乐无异特意做好的礼物，光是打磨手柄形状就弄了好大个血泡。闻人正饶有兴趣地研究着果盘底部的图案，阿阮笑了起来：“这就是闻人姐姐你上次带我做陶艺拿回来的成品，夷则说我画的太丑了重新拿回店里给上了釉色。对了，说好的冰淇淋呢？夷则你该不会忘了弄吧？”阿阮在盘里挑选了一会儿，拿起一块火龙果递给乐无异：“来，小叶子先吃，哎呀我都忘了给你泡茶了……你喝普洱还是跟闻人姐姐一样的柠檬红茶？”\r “谢谢阮妹妹，我随便就好。”乐无异接过那块水果，握着手感熟悉的叉子没舍得下口。“你也别真当我是客人那么弄，怪不好意思的。”厨房里突然传出冰淇淋搅拌机的嘎吱声，夏夷则又转身折回去：“好像是卡住了。”“我来吧，你们哪儿懂修这些东西。”乐无异把火龙果放在茶几上的小碟子里站起身，没有看到身后闻人和阿阮给他点赞的眼神。\r “那就交给你了。”夏夷则拔掉了搅拌机的电源，把里面半融化的冰块和水果泥倒在一只碗里，让开位置给乐无异。\r “冰块太大了，调一下刀片就可以了，你们稍微等一下。”乐无异垂着眼绕到案台前，打开了搅拌机盖子看了一下，“夷则你家有小尖嘴钳没？”\r “工具箱里有，我拿给你。”夏夷则看着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乐无异，眼神扫过他POLO衫领口露出的一截脖子，似乎因为进入比客厅温度高一截的厨房而冒出了细密的汗。\r \r 合上后盖，乐无异重新把搅拌机的插头接好，按了一下按钮后刀片嗡嗡地转起来。“行了。”他擦擦额头退后两步，却靠上了一个温热的物体，握着工具的手猛地一颤，下一秒就被一只白净有力的手握住，腰上也横着一条手臂。“无异……”耳畔突然响起的声音，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的乐无异惊得全身都僵硬了，半掩着的厨房门，对面就是客厅，闻人和阿阮还坐在那儿说说笑笑，只消抬眼就能看到这边的情形。\r “……夷则，这厨房有点挤，你别过来了……”咬了好半天的牙，乐无异试图给自己和夏夷则不太好解释的站姿开脱，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试图离开身后的怀抱，压根不敢往后瞟一眼。夏夷则却丝毫不为所动，搂着乐无异的手臂反而收紧了：“……无异别动。”\r 自己一定是热昏了头，夷则家的厨房没有空调，肯定是高温的错。夏夷则现在绝对没有抱着自己，还贴的那么紧密，耳后甚至能感觉到他鼻息的温度，鼻尖擦过已经红透的耳垂：“……让我抱一会儿……”乐无异呼吸一窒，眼前的光线突然都模糊扭曲了起来，手里的尖嘴钳“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嘴唇和手指一样颤抖着：“放、放……”\r “不放。”那两个字是什么？为什么一点声音都听不清楚？耳朵里嗡嗡作响，忽近又忽远的人声，到底是谁在说话？发烫的耳朵边有两片微凉又柔软的东西贴上，轻轻摩挲。乐无异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动都动不了？脚呢？为什么不听使唤？为什么走不动？这样不行……这样被人看见的话……不行……夷则热昏了头……一定是的……我也是……为什么……不想动？\r “无异……”\r 不动的话，会怎么样……？\r “一会儿就好……”\r 不可以……阮妹妹看到的话……\r 乐无异的眼睛突然一黯，猛地挣扎起来，自由着的那只手去掰开夏夷则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却反被抓住，两个手腕都落在了夏夷则的控制中：“夷则你……！？”\r “无异，你听我说……”\r “你别这样！你让阮妹妹看见了怎么想！”乐无异急着把自己的手从夏夷则的钳制里抽出来，慌张地扭动着手腕，却被夏夷则死抓着不放，虎口勒得他手腕生疼，听到背后已经走近的脚步声，眼前晃过的是夏夷则的脸、阿阮的脸、夏夷则的脸……种种难以名状的小心思混合着爱不得、说不出的隐忍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终于冲破了脸上那层快要伪装不住的表情，霎时红了眼眶：“夏夷则你快松手——”\r “我喜欢你——！”和尾音同时响起的是突如其来的冲击性告白，声音低得只有耳语大小，却震得乐无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r “夷则？”阿阮推开了厨房门，瞪大了眼看着被夏夷则压在案台边上还在挣扎的乐无异，：“冰淇淋还没……”\r “……！”乐无异回过头，脑中跳出两个大字：完了。\r \r “夷则你……”阿阮的声音突然抖了起来，手也抬了起来。\r “阮妹妹我们什么都没做夷则他刚才有点中暑不小心靠到我身上了我们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乐无异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把夏夷则挡在自己身后。“夷则你太让我失望了——！”叫声引来了唯一一个落在客厅的闻人羽，她一脸不明所以地凑近前：“无异，你和夷则？”\r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r “无异还说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阿阮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根本都没向无异表白啊！？”\r “我……什么？”乐无异的硬盘突然停止转动，主板烧爆了。\r “表白了。”夏夷则冷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就刚才。”\r \r “你们……是……这种关系？”乐无异来回地看着夏夷则和阿阮的脸，刚才被吓得死机的他这会儿刚改装重启，还有点没回过神来，连手什么时候被夏夷则握住了也没有反应过来。\r “是啊！我一直让夷则叫我‘小姨’他就是不肯！嫌我年龄比他小！”阿阮愤愤不平地咬了一口火龙果片，“比他小又怎么了？远亲又怎么了？辈分上我就是他小姨啊！居然说什么都不肯叫！我又没有让他当着外人的面叫，小叶子你是他媳妇你来评理，叫一下小姨很丢脸吗？”\r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阿阮拔出叉子指着夏夷则：“骗我说表白过就算了，你居然没有告诉小叶子我是你小姨？”\r 一边的闻人早就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喝口茶都被呛住了：“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r 乐无异呆呆地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谢衣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r “谢衣哥哥啊？他知道啊，他以前是我家的邻居，也认识夷则的。对了就是谢衣哥哥说小叶子小时候可爱得很，长大了却害羞起来，让夷则主动一点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