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九章

一只矫健的白头猎鹰在天空鸣出一声清唳，斜斜掠过伊夫堡上空最高的尖顶钟楼。 这里就是伊夫堡，人类世界与蛮荒古原交界的咽喉，多洛特公国最偏远的边境隘关。 高耸入云的泰穆尔拉雅雪山与白令山脉，刚好在这里构筑出一个完全封闭的倒三角，伊夫堡的“天险”之名，也正缘于此。 如果沿着这座城堡的正前方出发，向左就能到达佛罗仑多盐碱地森林，向右就是多瑙大荒原，只要扼守住这座天险城堡，比蒙就休想反攻内陆，永无再见海加尔圣山的一天。 在天空两三个盘旋之后，白头猎鹰撑满了翅膀，俯冲向旌旗猎猎的雄伟城楼。 用最坚硬的青条石和铅汁垒建而成的伊夫堡城楼上，无数人类士兵在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将军指挥下，正挥汗如雨地搬运着大捆大捆的箭矢、檑木和石弹；城门下方，一队队工兵热火朝天地架设着鹿砦和拒马，埋设铁蒺藜，更有大量马车拉着一个个巨大的木桶，源源不断地向护城河中倾泻裹着鲜活的食人鱼。 “把射击诸元全部设定好，我不要你们散射，只要你们覆盖！” 一身银色甲胄的老将军面沉如水，催促着正在城楼后列驰马道上安装大型床弩和投石机的矮人战士们：“动作再快一点，你们还像是‘银色弯月军团’的士兵吗？随便找一个娘们都比你们的动作更麻利！” 白头猎鹰滑翔过城楼的一瞬间，松开钩爪，丢下一个束着红丝线的漆皮木筒。 老将军稳健无比地一甩猩红色的金丝披风，伸手握住了这支自空中坠下的木筒。 挑开火漆封印的筒盖，一卷羊皮纸立刻从木筒中弹射而出。 老将军刷地抖开这张沾染着班驳血迹的羊皮卷，阅读不到片刻，银白色的剑眉已经紧蹙。 “西多夫元帅……”斯蒂法诺大师握着一根修长雅致的红宝石法杖，从不远处的座椅上款款立起：“是不是有冥族的消息了？” “不！”西多夫元帅淡淡说道：“是魔族。而不是冥族！” “魔族？” “是的！” 面容刚毅的西多夫元帅收好皮卷，默无表情地抽出匕首，从卫兵手中接过一块带血的里脊肉，割下一片，填进了停在他肩膀上的猎鹰嘴中：“麦当劳哨卡已经是距离伊夫堡最近的一个哨卡，想必现在魔族军队离我们还有不到两百里路！” “想不到竟然魔族也来了。”斯蒂法诺大师哑然失笑：“不过这与您估计的魔族出兵时间也刚好吻合。” “我派出去的斥候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而前方的其余哨卡也没有飞鹰传书送回来，想必现在他们都已经光荣殉职了。” 西多夫元帅抽出丝娟手帕，缓缓擦去了手指上的血渍：“看起来，魔族倒也名不虚传，手段老辣。” “老友，魔族有大量的空军，论机动能力和突袭能力，我们自然是比不了。” 斯蒂法诺大师苦笑道：“我觉得您有必要再次向陛下恳请，务必将骨联宝盒也配发给伊夫堡一批，而不单单是留给驻守卡瑞姆多平原的军队使用。我认为魔族军队敢进入卡瑞姆多平原的可能性并不大，他们的战略重心还是多瑙大荒原。” “无妨！”鬓发苍白的老元帅露出了一丝自豪的笑：“从军五十多年来。西多夫一向习惯使用自己缴获的战利品，这次当然也不能例外！” “不知道那些特拉维夫狂战士现在怎么样了，不过估计他们应该不是和冥族就是和魔族撞上了。其实我们原本应该留下他们的。” 斯蒂法诺大师忍不住有点惋惜：“两万多名狂战士，这也是一支相当强大的战力。” “战场上只有听从命令、无条件服从指挥的军人才是最最优秀的，并不是看战士们是否勇敢、魁梧和力大。” 听到这句外行话，西多夫元帅忍不住善意地一笑：“斯蒂法诺老友，那帮维京蛮子无组织无纪律，并不算出色的战士，我们有各国抽调的法师、有我的‘银色弯月军团’、有多洛特的常备佣兵，还有伊夫堡的天险，无论冥族还是魔族，要么别来，来，我就必定会让他们在这里吃够苦头！” “这一点我倒是从来没担心过。” 斯蒂法诺大师也笑了：“老友，就冲你圣弗郎西斯科帝国‘不败军神’的名号，我如果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也不会放心前去南十字星森林。” “对于魔法，我本没有任何发言权，但‘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西多夫元帅点点头：“大师，在伊夫堡的后方，正有庞贝帝国的巨镰战士、圣阿尔玛尼王国的条顿武士、圣伯蓝王国的重剑武士、圣特兰克王国的龙枪步兵、圣荷西帝国的跳弩手、圣格玛王国的长弓手往这里赶来，而您和法师们如果去了南十字星森林，将再无后援，所以我恳请你，一定要按照事先说好的那样，能不露面就别露面，只打有把握的仗，一旦事不可为，必须毫不犹豫地撤退！” “圣弗郎西斯科不能没有你们，我们爱琴大陆更不能没有你们！” 西多夫元帅凝视着这位被称为最接近神祇的魔导师，诚挚地发出了自己的恳求。 斯蒂法诺大师抿住嘴角，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挥了挥法杖，一队高高矮矮的魔法师立刻默默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早已经设定好的魔法传送阵。 …… 在皑皑雪山和青翠的白令山脉掩映下，风光旖美的佛罗列仑多盐碱大森林，乱成了一锅刚刚煮沸的燕麦粥。 原本在洁白宽整的盐晶大道上迈着整齐步伐铿锵行进的魔族大军，此刻就如同沸水淋过的蚁群；军官的喝骂和士兵恐惧地呼喊，汇聚成喧嚣巨大的声浪。 二十万大军，这已经是比蒙王国常备兵力的双倍之多。 但这点数量对于魔族来说，仅仅是开路先锋。 不过再精锐的军队，如果没有足够的高手，在面对巨龙，尤其是面对四头巨龙时，都会一样的慌乱。 滴血十字骑士瓦尔德内尔满头的大汗，一边指挥后列中的辎重部队赶紧把重弩拖运过来，一边拼命拨打斯托克顿御座的骨联宝盒。 四头地狱黑龙在天空中虽然静若渊峙，并未急着发动攻击，但它们充满压迫性的狰狞外表和那些在骑士小说中流传的血腥故事，还是让瓦尔德内尔的心一下揪紧了。 骨联宝盒无法接通，嘈杂的“咝啦咝啦”盲音意味着目前斯托克顿御座正处于一个元素风暴的中心，瓦尔德内尔连续换了三个骨联座标。 结果都是一样。 能让骨联宝盒的通讯功能受到严重干扰，这可不是一般的奥术能够达到的效果。 瓦尔德内尔急得嘴上已经起了燎泡。 他倒不担心六翼天王会出什么事。 这次斯托克顿御座去查看南十字星森林为什么会传来如此浓厚的鳞气，带走的可是为强袭翡冷翠而设的魔族菁英部队。 这样一支高端力量在滴血十字骑士看来就是无敌的象征。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目前二十万魔族先遣大军中，根本就没有可以抗衡爱琴巨龙的极道高手！ 空军？ 三万空军已经被派出去两万人探察敌情，扫清前路障碍，目前只有一万人留守中军。 凭他们的飞行高度和速度，恐怕连巨龙的尾巴都够不着！ 就算够着了又能如何？ 敌情通报中可是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连爱琴大陆的牛头人，也只能一斧头砍下巨龙的一枚鳞片！ 地穴射手？巨龙的奥术可以从天而落，而地穴射手只有三四百码的射程！ 况且射中了又能如何？还不是给巨龙挠痒痒？ 重弩部队倒是一个选择，但别忘了，这些重型装备必须拆卸开来用拖车拉拽运送。 就算千辛万苦把重弩架设好又能如何？四头巨龙难道还会干等着重弩对它们进行射击？ 五百人编制的奥术师兵团，是目前瓦尔德内尔唯一可以依赖的对象，不过他自己也明白，对于四头爱琴巨龙而言，这些奥术师还远远撑不开场子。 以二十万大军铺开的场面之大，如果四头巨龙乐意。它们想怎么蹂躏就能怎么蹂躏！ 瓦尔德内尔几乎可以肯定，天王御座十有八九是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圈套了。 一头银色的小象凌空漫步而来，看着装饰着璎珞和幔帐的象銮上端坐着一个纤瘦的人影，瓦尔德内尔忽然平静了下来。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畏怯并不能赢得任何转机。 “我是魔族先锋军团的幕僚长瓦尔德内尔，来者止步！”滴血十字骑士顿足飞上了蓝天，用生硬无比的爱琴通用语一声大喝，佩剑锵然出鞘。 这头银色小象并没有翅膀，但它一样可以悬空，它的行进，是一个瞬闪连着一个瞬闪。 奥兽如果有这样的特征，必然属于超阶类别。 瓦尔德内尔虽然心里在暗暗叫苦不迭，但仍然将自己的慌乱掩饰的很好，表情不卑不亢。 “日安，幕僚长阁下。”银象上的人影站起身来，白皙的手指一勾，撩开了清纱一般的幔帐：“我就是隆美尔，卢塞恩城的隆美尔。” “无须紧张，这四头地狱黑龙并无恶意。”隆美尔布满血丝的眸子，略带一丝玩味地瞄住了地面上紧张兮兮的魔族大军。 瓦尔德内尔只觉眼前一亮，好一个帅气逼人的俊美青年！ 即使在盛产美男子的银瞳中，这样温文尔雅的大帅哥恐怕也是万里挑一！ “陌生人。请立刻告知你的来意！”咽下一口唾沫，瓦尔德内尔努力定了定神。 他听说过卢塞恩城，战前资料汇总上有这个城市的名字，这是爱琴堕落精灵所掌控的城市。意思就是“世界最美蚌壳中诞生的珍珠”。 据说以前参谋部还曾经特地派遣过人，与这个卢塞恩城市有过接触，想必是想吸收这些堕落之族作为内应，但最终却没有发展出什么具体的下文。 “难道你没听过我的名字吗？”隆美尔的眉峰皱成了“川”字：“幕僚长阁下，我是隆美尔！代号‘火狐’！” “火狐？这么说你应该是渗透机构选取的内应喽？” 瓦尔德内尔松了口气：“实在很抱歉，火狐，渗透机构因为行动连续发生重大失误，已经被取消编制，现在被合并到了参谋部门下属的后勤编制里去了！” “不过，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跟我说。作为幕僚长，我可以全权代表！” 瓦尔德内尔清了清嗓子，扫视着四头巨龙和坐在银象上的俊男。 眼神又羡又妒又喜。 隆美尔低着头叹息了一声，心情异常复杂。 地面上这支乱烘烘的魔族先遣大军，如果以他的眼光来衡量，简直就是二十万菜鸟组成的笨蛋军队！ 他们的队列排的虽然还勉强过地去，但是心理素质就太差了。 作战单位的统筹更是漏洞百出，竟然就这么让四头巨龙巡视上空也不见高手出来拦截！ 如果这是实战，四头地狱黑龙喷出的炎练龙息一瞬间就可以报销这支军队的统帅！ “幕僚长阁下。前天我和负责与我联系的火狐总管还通过话，他告诉我，从昨夜起，圣战先遣大军将开始进入爱琴大陆！” 隆美尔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骨联宝盒，这玩意还是当初亡灵法师赞迪留给他的纪念品，说是专门用来等“时空大裂缝”开启之后，和魔族官员进行直接联系。 “我已经通知了火狐总管，今天我将会和先遣军的统帅见面，并且面呈一个军事机密。一个可以消灭爱琴大陆高端法师力量的重大机密！” 隆美尔顿了一顿，目光古怪地看住了一头雾水的瓦尔德内尔：“……幕僚长阁下，请原谅我的小心谨慎，因为这个情报必须要到今天才能完全确定，所以我不能把具体详情转告给火狐总管！但我有点奇怪的是……火狐总管似乎并未向您通报此事？另外……先遣军的天王统帅呢？” “为什么直到现在，我甚至连一个羽翼骑士的身影也不见？”隆美尔很疑惑地四处努了努嘴，又直愣愣地看住了瓦尔德内尔。 直到现在还看不到有魔族高手出来对阵四头地狱黑龙，以隆美尔的精明，自然已经可以肯定，这支看似人马浩荡的魔族大军，看来压根就没有高手押阵。 这有点不符合常例。 “这个……”瓦尔德内尔当然不会对一个尚未知根知底的内应去坦白天王御座的去向，不过以一个高参的敏锐嗅觉，他还是听出来一丝不妙。 鉴于上一次圣战的惨败，魔界参谋部门在千年以前便成立了专门的渗透机构，成功策反了爱琴大陆的华伦泊尔蝙蝠人，并提供大量资金，帮助这些遭受人类教廷无情打压的蝙蝠人，逐渐在多洛特公国谋得了高位。 如果情况一直这样维持下去，魔族大军进入爱琴之后，多瑙大荒原和人类世界的天险隘口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被拿下，这对首先立足蛮荒古原，建立起稳定大后方和后勤基地的魔族战略，有着承上启下的巨大作用。 但是从今年开始，渗透机构多年的努力一夕间化为了泡影。 华伦泊尔蝙蝠人的内应身份被识破后，爱琴人类将蝙蝠人犁庭扫穴，而一直由蝙蝠人负责的内应联络工作也顿时陷入了瘫痪。 当时“时空大裂缝”还没有开启，渗透机构的相关负责人员，根本无法通过蝙蝠人事先预留的骨联宝盒。 与海娜迦、沙漠人类这些内应取得直接联系。 后期在追究渗透机构地失责时，军方很多好战而狂热的将官认为，与其花那么大代价收买内应，倒不如把这些资金颁赏给军队的战士！ 就算没有内应。强大的魔族军队也一样可以扫青爱琴大陆！ 这个论调在当时获得了压倒性地支持，就算是瓦尔德内尔这样老成持重的高参，也认为的确契合事实。 就连农夫也知道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渗透机构花了近千年时间，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最后却因为蝙蝠人而导致前功尽弃，实在是荒唐到了极点。 如果瓦尔德内尔的记忆力没错的话，失去职能和存在意义的渗透机构被就地取消番号，合并进参谋部后勤序列之后，相关人员没有被清退发落的，现在应该全部在养殖场喂地猪。 在魔族军队中，越级报告是大忌中的大忌，所以即使前渗透部门人员在“时空大裂缝开启”后，通过蝙蝠人预留的骨联座标联系上了内应，他们也要逐层打报告递交上官处理。 对于“时空大裂缝”的提前开启，魔界上下都有点措手不及，为了报复狼骑兵的逆袭，魔界此次出兵本就有点准备不足，参谋部的幕僚们每天都要处理海量的文件。 再加上由上而下地轻敌思想和渗透机构并不光彩的战绩，如果不是这个代号“火狐”的内应自己找上门，瓦尔德内尔绝对相信，自己起码要再过半个月才会收到相关的报告。 这不是官僚主义害死人，而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这位代号叫做“火狐”地内应，如果不是要求面呈，而是直接和联络人讲明白，所谓“能够消灭爱琴大陆高端法师力量的重大机密”是怎么一回事，各级部门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迟滞这个消息上达天听！ 但他没讲明白，甚至都不敢确定这个情报地准确性，这就没办法了。 各级长官不会因为一个未确定的消息而八百里加紧——说白了，所谓“能够消灭爱琴大陆高端法师力量的重大机密”听起来也实在有点不靠谱！ 从一个高级参谋人员的理智出发，瓦尔德内尔可以理解这位“火狐”的难处，他的情报必须要到今天才能完全确定，的确无法提前提供，这么重大的事件，也必须当面呈交给六翼天王这样的高级主官，如此严谨而审慎地作风真的很值得赞赏。 但是……这可是“消灭爱琴大陆高端法师力量的重大机密”啊！ 瓦尔德内尔想想都觉得头皮有点发炸。 这个情报如果失真倒也罢了，倘若真有其事，前渗透机构那些正在养殖场喂地猪的蠢材和接到报告的各级长官，这次肯定要被全部推上断头台！ “幕僚长阁下……”隆美尔看着这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恐惧骑士，饶是他聪明绝顶，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继续往下说。 “火狐，很抱歉，我现在暂时联系不上天王阁下，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要把消息通知给巫妖王陛下。”瓦尔德内尔深呼吸一口气。 “对不起！” 隆美尔赶紧又说道：“目前有一支属于我的狂战士军队，正在唐古拉山口一带与你们圣战先遣大军的空中部队对峙，虽然我派遣了四头巨龙在那里坐镇事态的发展，但是我很担心夜长梦多，双方会发生不必要的流血冲突，所以还请幕僚长阁下赶紧通知负责指挥空军的将军，让我的军队安全通过。” “什什么……你麾下还有四头巨龙？”瓦尔德内尔张大了嘴，骨联宝盒从手里无力地滑落，摔向了地面。 “是的！” 隆美尔遥视着远方一望无际，烟霞缭绕的南十字星森林，着急地催促道：“幕僚长阁下，请你抓紧时间吧，再晚我怕来不及了，这一次，可是要做渔翁才能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