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日放学，那人派来的司机便等在楼下。陈媛媛虽不情愿，但她兄长积威日久，只得老老实实的搬回宅子中。 陈媛媛从未把这幢冰冷的房子当做自己的家。 兄长向来威严持重，冷若冰霜，对她漠不关心。 嫂嫂端庄温柔，从不为难她，却似隔了层玻璃的名贵牡丹，美则美矣，难以亲近。 以后和这两人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虽名为家人，陈媛媛只觉得尴尬。 好在她的兄长日日忙碌，鲜见人影。 嫂嫂也多忙于交际，陈媛媛在宅中多时也是独自一人，渐渐也习惯了。 家中决定先聘请一位老师来为她补习英文。 一来她的英语成绩实在太差，在几次月考中，稳定的保持年级吊车尾的水平，虽然家中并没有人实际挂心，但是毕竟成绩单都寄回了家中，似乎嫂嫂也认为应该给予这个小姑子一点象征性的关注。 二来，自己上学期间，尚无法兼顾太多科目，只好等假期再慢慢补回来。 黄昏，体感微寒。 冬季的天空，蓝得静谧深沉，仿佛蓝宝石上笼着一层烟纱。 陈媛媛放学，由司机接回家中，她早已接到嫂嫂的短信，她今天回去后便会见到她的老师。 她轻轻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在自己窗前的书桌旁，一个高大的背影伫立着。那人专注的低着头。 陈媛媛倚在门边打量。 身材颀长，清瘦。 穿一件靛蓝毛衣，与窗外的夜色融在一起。 台灯笼着他的躯干，让他深色的背影泛一圈柔亮的珠光，让他轮廓模糊，莫名的让她感到温柔亲切。 那人忽然回过头来，一个浅笑像玉兰花般在他面上漾开。 他的笑不似那种紧绷的笑，嘴巴弯着夸张弧度，眼中肃然冰冷。 不。 他的笑是花骨朵，仿佛原本就在那藏匿着，随着春来，慢慢从暗处绽开，浮在脸上，盈在眼底，荡在嘴角眉梢，不咄咄逼人，却暖意融融。 “我姓叶，是来帮助你的英文学习的。”他招呼着门边的雪娃娃。 她被米色的围巾，雪白的小棉袄，淡蓝的牛仔裤包裹着，只有颊边披散下来的长发和面上滴溜溜转动的眼珠是漆黑的。 “陈媛媛。叶老师好。”陈媛媛收回自己的目光，低头看着地面。 “来这坐下吧。”他为她拉开身边的椅子。 她慢慢的踱过去，和他一起融入珠白的光里。 “媛媛学习英文的时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吗？” “……我单词记不住。语法也记不住。” “确实，许多人在学习英文时遇到这种情况。你并不是唯一一个，不用担心。那么，媛媛比较喜欢语文，还是数学呢？” “……语文吧。”陈媛媛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下，迟疑着回答。 “我明白了。其实英文就如同中文一样。你学习中文时，并不只是单独的学习一个词语或者语法，对吧？” 陈媛媛点头。 “你学习中文，是因为你浸润其中，日中，说的语言对话，看的文学读物，写的书法文章，听的歌曲旋律，都由这个语言构建的。你所有的情绪，审美都建立在这个语言之上，所以你才能去学习它，去理解它，甚至喜爱它。” 陈媛媛怔怔的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看出她的疑惑不解，微笑着继续：“英文也是一种语言。语法只是它的骨架，单词只是它的皮肉。但是就像一个美女，纵有漂亮的骨架和精细的皮肉，没有情绪神韵，也只是座空壳而已。没有人会对一副空壳感兴趣。就像你不会平白对单词和语法感兴趣一样。你学习英文，需要像去认识一个有情绪神韵的美女一样，你要看她哭的时候的哀伤，笑的时候的欢乐，兴奋的时候的畅快，孤独的时候的寂寞，或者恼怒的时候的愤懑。而这些情绪，你要从文章，歌曲，语言当中去理解和欣赏，而不是死命的抱住一副空壳，去研究语言的骨架和皮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媛媛一知半解的点点头。 “总而言之，要在理解语境中去学习单词和语法，而不是在死记住单词和语法后，再去理解语境。” “嗯。” “这些话，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你以后自然会慢慢理解的。那现在，我们来看看你课本上的文章吧。” 陈媛媛拿出课本，在他的指示下仔细的朗读和阅读。 在精读时遇到生词，他会仔细的指导她的发音，像她解释用意；遇到长句，他也会耐心的为她讲解结构。 他在书本上指点的指节，修长有力，像一段段光洁的竹节。 他的声音平和，宽厚，给陈媛媛一种稳重，可靠的感觉。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条理分明，总是不厌其烦的询问她是否能够理解，陈媛媛只是一味点头，答应。 课程结束，他起身辞别，她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车隐没在夜色中。 或许，补习英语会是个不错的体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