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看到儿子的样子，刘筱露只觉鼻头酸涩不止，想想自己当时刚知道瑶瑶流产的时候，她能够猜到，儿子这一晚肯定是一刻都没有合眼。 “元一……”刘筱露的泪水瞬间滑落，她想要劝解儿子，可千头万绪都搅乱在心里抻不出个头来，她除了哭泣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即便是她的哭泣，也没有引起孙元一的理睬，他如同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不动，刘筱露也知道现在正是他伤心最重的时候，边抽泣着边下了楼。 到了楼下，看着冷冷清清的家里，她的内心升起一股惆怅，内心的酸楚又一次翻涌起来，眼中不自觉地落下了泪来。 正当她深陷于内心的苦楚中时，电话就响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拿过来一看，是健身房打来的，再一看时间，原来已经到了去健身房的时间。 今天刘筱露根本就没有去上课的心思，直接就给拒绝了，可那边赵经理可怜兮兮地央求她哪怕今天去救急一下。 刘筱露原本语气坚决，可架不住赵经理一刻不断的哀求，她就是这样，即便自己承受着无法言说的苦楚，可心头子始终还是软的，况且如今她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就当时去散散心也好。 于是，她的语气便松了下来，答应把今天的课上完。 挂掉电话，她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带上健身房要用的东西，很显然，儿子今天肯定没有去的想法，她只能独自开车过去。 房子里再次陷入了冷清，又过了一小时，孙元一脚步沉重地从楼上下来，满脸的泪痕让他看起来很是憔悴，他一晚上都在想着孩子没了的事情，根本就没合眼，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失魂落魄一般，眼神空洞地在楼下踱着步。 转了几圈，他回身又上了楼，整个人仿佛是行尸走肉一样，除了能正常地走动以外，脑子里全都是空的。 今天关珊雪和莉莉瑶瑶自然没有心思去健身房，刘筱露打电话过去时三人也是愁眉不展。 刘筱露也是没法子，上完课都没来得及洗澡就赶紧回来看看儿子的情况。 一进屋仍旧是那片冷清在迎接着她，刘筱露顿时心就凉了半截，急忙上楼看看。 进了房门，她发现儿子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窗帘也没有打开，可是他的双眼却一直盯着窗帘的方向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元一……”刘筱露轻轻呼唤道，可孙元一毫无反应。 于是刘筱露又轻唤了一声，孙元一的头这才缓缓地转了过来，但是转起来很生硬很机械，这场景看得刘筱露毛骨悚然，只觉像是某个恐怖片里的场景一样。 孙元一扭过头来，眼中毫无光彩，脸上毫无表情，看了一眼妈妈，他便又转了过去。 “你……你饿不饿？”刘筱露试探着走过去问道，“你就这么一直坐着？” 孙元一又看了一眼妈妈，仍旧没有说话。 “元一……你不要吓妈妈……你……你……”刘筱露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房间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我不饿……”等待过后，孙元一才语带涩音地回话，并追加道，“我想一个人待着……” 刘筱露眼中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她掩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哽咽着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两天的时间，孙元一除了周六上午下楼走了一遭，其余时间一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而且水米不进，刘筱露做了饭菜送到床边他也一口都没吃，似乎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可是，在这种方式下感受到惩罚的又哪里仅仅是他自己，关珊雪、刘筱露、莉莉、瑶瑶，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煎熬。 直到周一早上，孙元一才满脸疲惫地下了楼，刘筱露想要跟他说两句话，可他却拿了一片面包直接出门上班，仿佛并没有看到坐在桌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妈妈一样。 因为最近都不用加班，他回来时，刘筱露仍然在楼下等他，但他却如早晨一样，神情漠然地上了楼。 一连数天，孙元一都是这样的态度，让刘筱露的心伤更甚，与关珊雪数次交流，最终却只得出一个让时间来冲淡孙元一的痛苦这样的结论。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几女都或伤心或哀叹之时，又有新的事情发生。 这天，下了课，刘筱露正在办公室休息，仿佛消失的孙志鑫的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喂，筱露。”孙志鑫的语气有些哀伤有些焦急，忙不迭地把下面的话都说完。 原来，老家那边的大伯去世了，后天就要出殡，但是他在外地赶不及回来，想让孙元一代替他到场，自己不在家，可让自己儿子去，老家人也不会说什么。 “元一他……”想想儿子这几天的状态，刘筱露正想说‘元一他未必肯去’，孙志鑫却先道：“我刚才已经跟元一说过了，他同意了。” “元一答应了？”这个消息倒是让刘筱露很是震惊，她还以为儿子要继续冷漠下去。 “嗯，是啊。”孙志鑫继续道：“不过老家那边他去得少，很多亲戚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所以我想让你跟着一起去，免得他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尽管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同意，但思索一番后，刘筱露答应了下来。 下班时，她跟关珊雪说起了这件事，关珊雪也不由得愣了愣。 “我还以为元一不会同意，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答应下来了。”刘筱露面露喜色感慨道，这兴许就是儿子逐渐打开心结的征兆。 关珊雪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才道：“也好，换个环境可能会好些，事情办完了散散心也好。” “嗯……”刘筱露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听了关珊雪所言才跟着点头。 这就要说到孙志鑫老家了，在C市郊外，有一片连绵的山脉，这山脉横跨了C、D两市，双方都说这山脉属于自己，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定下性来，最终只能共同开发。 可也正因为这样，两市对这山脉的开发都不够彻底，山里还有很多自然性质的村落，这些村落说穷不穷，过得还算可以，但也说富不富，靠山吃山。 孙志鑫，就出身于这些村落中的一个，他不仅是村里几十年来第一个大学生，还是村里目前唯一一个娶了城里姑娘的大学生，更是村里目前唯一一个靠着自己的能力打拼出自己一片天的大学生。 而且，孙志鑫发达不忘本，有钱之后反哺村里，让村里又培养出了好几个有出息的后辈。 所以，孙志鑫在村里虽然辈份不高，但威望不小，村里有时候遇到大事小情的都乐意找他，遑论这次是他亲大伯去世了，他到场更加是应该的。 因此，关珊雪才会那样说，正因为开发不彻底，山里更多保留了原生态，树木葱郁小溪潺潺，在这样的地方住一阵子，对心情的确会起到很好的调节作用。 “那我今晚就回去准备了……”刘筱露继续道：“那你……” 不等刘筱露话说完，关珊雪就摇头道：“如果是旅游散心去的话，我也乐意跟着一起去，可这是因为家事才去，我跟着去不合适。”想了想，顿一顿又继续道，“如果不是瑶瑶这档子事让元一伤心，莉莉做为妻子回去也是应该的！”说着，她看向刘筱露，笑道：“且不说元一会这样，我也有责任，我暂时也感觉难以面对他，退一步说，你不在学校的话，课总得有人上吧？你在健身房那边的课也得有人上吧？有我在，这些都不需要你担心。”嘴上虽然这样说，可关珊雪心底里情感上似乎有一丝做为孙元一的女人抛头露面的企盼，尽管她知道这并不现实。 看着关珊雪的眼神，刘筱露点了点头。 回到家时，刘筱露惊讶地发现儿子已经准备好了要带的东西，坐在楼下等着自己。 “元一……”上前唤了一声，刘筱露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孙元一神情依旧，抬头看了看妈妈，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彩，轻声道：“妈，你也收拾一下东西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诶！我先做晚饭去！”刘筱露心下更欢，兴许阿雪说得没错，这次正是个让儿子散散心的好机会，等出殡结束了，自己就算是硬拉着他也得让他在老家多住两天。 吃过晚饭，刘筱露上楼收拾自己的应用之物，除了正常的生活用品，吸奶器她也给带上了，卫生巾、经期棒、防溢乳垫三件套更是不用说，带了足够一个月使用的。 第二天一大早，母子俩就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大路其实并不难走，难走的是进山的路，绕了八道弯九道坎，经过两座小桥，直到天色将黑两人才到了村子。 唯一还算欣慰的是，这些年的村村通，路路通还是到位的，一路上都是水泥路，即便是村子里，也都已经全都是水泥路了，不至于车都开不进去。 进了村，都不用问，一眼就看到了办白事的人家，两人把车停在离那家一百米左右的地方走了过去。 看到有人来，一个面带愁容的男子忙上来迎接，悲戚道：“志鑫媳妇，还劳烦你跑一趟。” 来人正是去世的大伯的儿子，也就是孙志鑫的堂哥，孙志明，他一早就收到志鑫满含歉意的电话，知道刘筱露为什么来。 刘筱露面露伤心道：“大哥，没什么，他赶不回来，我女人家家的来也不合礼数，就让儿子也一起来了。” 说着，刘筱露就让孙元一跟这位六叔打了招呼。 “大伯……”孙元一嗓音沙哑干涩，一脸的颓废荼蘼，跟眼下的场景真是无比的搭调。 不多闲话，母子俩上前拜祭了一下去世的老人，被安排着坐下吃了晚饭，正吃着，一个中年女子走了过来，递给刘筱露一把钥匙说道：“志鑫媳妇，这是你们家老宅的钥匙，白天我都给打扫了，晚上放心住，保准干净儿的。” 这女人的孩子就是因为孙志鑫对家乡的反哺才成了大学生，所以对孙家格外感激，因为孙家的老宅子长时间没人居住，她主动跟孙志鑫要了钥匙，隔段时间就去给屋子开门通风，今天下午，听说孙志鑫老婆孩子要回来，立刻就去把屋子里里外外都给打扫了一遍，忙到现在才过来。 刘筱露连忙起身感谢，那女人连连摆手，转身就离开了。 颠簸了一天，母子俩都没什么胃口，稍微吃了一些就跟孙志明告别回了老宅。 这个村子本身就是依山而建，原本都穷的时候还要在屋子旁边养鸡养鸭之类的，每家每户间隔都挺远，原本孙家的宅子在山脚下，但孙志鑫老爹兄弟好几个，他们家又是老么，分家后老宅子不可能给他，就只能另寻他处再建房子，可那时，村里好一点的地方都让人给占干净了，无奈只能往山上找地方，最终孙志鑫的家就安在了靠近山腰的地方，那真是往前看，空空荡荡，往后看，荡荡空空，举目四望，无邻无靠。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环境，让孙志鑫从小念书心无旁骛，也不会被人吵到，最终才成就了他。 回到老宅，母子俩都累了一天，孙元一很快就睡着了，刘筱露硬坚持着把奶水都给吸完才睡着。 到了半夜，天空发出了隆隆的声响，一道响亮的炸雷仿佛在耳边响起一般，将睡眠中的刘筱露惊醒了起来。 猛然睁开眼，刘筱露适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还在老宅里，躺下刚要睡，又是一声炸雷响起，吓得她心脏都跟着颤了好几颤，刚上来一点的睡意顿时消失。 披上衣服，她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撩开窗帘往外看去，就见明亮的闪电不时地出现将天空照亮。 ‘哒’‘哒’，不一会儿，窗户上就传来了雨水打落的动静，刚开始还是小雨，可眨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尽管后来孙志鑫回来重建了一栋三层的楼房，可这样的环境、这样的雨天，待在如此清冷幽静、地处偏僻的宅子里总会感觉有些害怕。 尤其此时此刻，云层中的闪电与雷声也没有消失，时不时就出来刷一下存在感，更显得周围的环境阴森恐怖。 以前回来，从来没有遇上正好下雨的时候，何况又都是跟孙志鑫一起，自然没觉得老宅有什么可怕的，现在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窗外又是电闪雷鸣，刘筱露忍不住要瞎想，尤其想到自己这次回来的缘由，就更觉得打心眼里害怕，后背止不住地发凉。 ‘隆！！！’ 又是一声猛烈的炸雷响起，刘筱露的思绪顿时被打断，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她本能地跳进被窝，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可是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让她没有丝毫的睡意。 ‘哒哒哒哒’‘叭叭叭叭’，瓢泼大雨又变成了倾盆大雨，雨点敲击在屋顶和窗户上发出的声响令刘筱露更加睡不着，连眼睛都不敢闭上，愣是睁着眼撑到了天亮。 这场雨竟然真的下了整整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又缓缓变成了中雨，可却是一直绵绵不断地下着，终究一直没停。 第二天，孙志鑫的大伯丧事还没办完，忽然，地面隐隐晃动了起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也从远方传了过来。 一听这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很快有人叫嚷道：“不好了！地震了！快跑啊！！” 这一嗓子出来，所有人都惊恐起来，小小的村子里顿时发生了一阵骚乱。 慌乱中，刘筱露被失控的人群裹胁着向空旷地方跑去，几经推搡辗转，与自己儿子失联了，她只能无助无奈地边跑边呼唤着，不时在人群里找寻儿子的踪迹。 等所有人都跑到空地上时，那隆隆的声响和地面的晃动就停了下来，但谁也不敢回屋里去，生怕还有余震。 刘筱露惊魂未定，失落无助地站在人群中，雨水浇落在她的俏脸之上，她一把一把地抹掉雨水，四下观望正要找儿子，一道人影快速跑到她身边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强有力的大手将她护在了怀中，低声道：“妈，你没事吧？” 一听这声音，刘筱露顿生心安，知道儿子没事，抬头看去，他脸上尽是憔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神情又是着急又是关切，却是真真的做不了假。 “妈没事，刚才没看到你，我还好担心你。”刘筱露心底感动，脸上泛起微笑，语气温柔地说道。 “我刚才被人群一挤，就跟你冲散了，刚才一路过来我都在担心你。”孙元一解释道，尽管因为那事跟妈妈闹了脾气，可他到底还是关心妈妈的，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抛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