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医生小姐）
“佑未，我进来了哦。”
站在棕色的木门前，太宰治趴靠在门板上，如他过往曾做过的那般。他抬起手来，手指在门扉上轻轻敲扣，厚重的木门发出有些沉钝的声响。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在里面轻声回应了。
缓缓推开这扇门，视线被吸引着向窗前望去。
穿过窗子的阳光点亮视野，透过时光，他仿佛再次看见了那个总是坐在窗畔桌子前，专心阅读最新医学文献的女孩儿。
轻风撩起她黑色的长发，却不能吸引她半点儿目光。
她始终注视着手中的书页，直到……他走到她面前，阳光洒下的阴影落在她手中正在阅读的纸张上。
每当这时，少女都会从书页中抬起头来，状似无奈般对他道：
四年前，港口黑手党大楼。
“太宰先生，请不要打扰我钻研最新的医疗救治理论。”
放下昨日治疗病人的身体状况资料，你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
这是这些时日令你苦恼的根源。
自从发现异能力，被港口黑手党邀请加入之后，你的生活一直处在平静的状态。虽偶有波浪，但也会很快消弭，不会对你的生活有过多侵染。
但是，面前这个人不一样。
港口黑手党虽然是可怕的犯罪组织，但作为身处其中的成员，对你并无太大影响。无论在哪里，只要运用自己的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即可。
这里并不会限制你的行动，反而，助力会很多。
你是因为特殊的治疗异能被邀请加入这个组织的。
无论伤口大小，你都可以自由操控伤口痊愈所需要的时间。
即使是严重到危及生命的伤口，你也可以让其在瞬间愈合，恢复到未曾受伤的状态。
代价便是：伤口正常恢复所需要的时间内产生的疼痛会在瞬间点燃爆发，产生远超人类忍受极限的极致疼痛。
很多人经受不了这种痛，会疯狂尖叫着晕过去，然后对此深深惧怕敬而远之。
当然，这是极限状况。
一般的伤口产生的疼痛总量是固定的，而你也可以控制恢复时间让疼痛在原来的基础之上增加一些，在人类可以承受的范围内，让伤口快速恢复。
对那些极为严重的伤员伤势，你通常会对他们使用麻醉剂，或者适当延长伤口恢复的时间，来让他们更好的复原愈合。
只是，有时总是特殊的。
在和其他组织对抗的过程中，有时是需要伤员硬抗，撑过眼前的危机的。
这时，就需要你的能力来使他们迅速恢复到能够正常作战的状态。
想当然知，疼痛的可怕程度。
因为能力的特殊原因，港口黑手党内部的大家对你的态度有些……微妙。
他们有时需要你的能力来帮助他们，但是你能力的副作用又让他们深深惧怕。
偶尔瞟见被你治疗过的港黑成员瞟过来的视线……那是极为复杂的。
只有一个人例外。
港口黑手党史上最年轻的干部，太宰治。
男人的异能力是堪称bug的存在——将触碰身体的一切异能无效化。
你的特殊能力对他无用。
作为港黑内部医疗部门的成员，你和这位干部本来并无交集。孽缘起自一场别样的审讯拷问。
港黑干部太宰治得知你异能力的特殊，特意将你调到了他的拷问小组。
在那个密闭阴暗的空间里，你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干部的可怖。
港黑内部成员大多有自己的秘密，很多人在这片鲜血肆虐之地肆意释放着骨子里隐藏的黑暗。但是，你从未见过如太宰治这般的人。
他可以一边笑着，一边轻易的玩弄那些被抓来的敌对组织成员或卧底，或内部犯了错的成员。
有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借助任何刑具惩罚，只是缓缓的对那些人说着话，就可以让他们轻易陷入崩溃。
他喜欢并享受着折磨那些人的过程，并以此为乐。
不仅对其他人残忍，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生命也一样轻佻。
已经不知第几次见到这个人用轻浮的姿态做着威胁自身性命的事，并期待着这次自己会否如愿般死去。
因为你的异能可以使人在瞬间承受可怕的超越人体极限的疼痛，太宰治找上了你。他要求你对那些人使用异能力，借此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作为想要拯救人性命的医生，你无法忍受有人运用你的异能来践踏别人的生命。
于是，你写了缜密的辞职信，上交给部门和森先生。
即使是港口黑手党这样可怕的组织，也要考虑内部员工的意愿。
出于对你异能的需要，森先生准许你离开拷问小组，回到自己所属的医疗部。
但，这并没有完。
虽然远离了太宰治和他可怕的审讯室，但这个男人却追逐了过来。
不知为何，他似乎对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总是不打招呼的前来打扰你。
“怎么会是打扰呢，我的事也是很重要的。”年轻干部靠坐在你桌前，随手拿起你摆满桌案的书籍翻阅着，“筱原小姐，干部的命令也是要听的哦，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
“……真的吗？”你有些狐疑的看着他，非常怀疑他的话语。
这是过往被他故意捉弄留下的影响，这个男人，对于他的话，总是需要多斟酌几分。
“当然。”有着鸢色柔软双眸的男人对你轻笑，他眼底的愉悦像是会流淌出来一样，让你一时有些移不开目光。
“这就是你说的非常重要的事？”看着面前被摧残得萎靡的花枝，你伸出手，抚摸着有些干瘪的叶子。
据你所知，这是非常容易养的花儿，只需要偶尔浇水，晒晒太阳，就可以顽强的活下去。
这个男人究竟是对花儿做了什么，让它变成了这幅萎靡、奄奄一息的模样。
“是呀，非常重要的。”太宰治也学着你的样子抚摸着花叶，“明明我都那样细心的呵护它了，为什么还会变成这个样子，好伤心啊……”
男人半真半假的叹息着，似乎真的很担心这盆阳台上的花朵。
“……你都做了什么？”出于过往的经验，你下意识的问道。
“我可疼爱它了……”太宰治抱着小小的花盆，像是无限怜爱般缓缓说道，“本来我为自己特意调配的降血糖和升血糖的药，但是看它好像缺水，于是就浇灌给它了……”
在你震惊的目光里，男人继续说着他那些匪夷所思的对柔弱花朵做下的恶事。
最后，他摸了摸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意，满怀叹息的对怀里的花盆道：“都这样疼爱你了，还不肯长好，真让我伤心……”
“……太宰先生，请不要折磨花朵了。”你抬起眼，淡淡对他道，“植物都是很脆弱的，动物也是……”
“通常人类可以轻易承受的事物，对植物和动物来说无异于毒药。”
“人类总说自己柔弱，但千万年的进化里，除却智力和双腿直立行走的能力，人类在身体适应性上可以说凌驾于所有生物之上。”
人类可以吃遍布这个地球上的绝大多数食物，但是动物……那些人类的食物里有些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对动物造成毁灭性的伤害，无异于毒药。
从他手里抢夺过那盆备受摧残的花朵，你小心的抱在怀里：“我会好好照顾它，让它好起来的。”
然后你又抬眼看向男人：“以后不准随便欺负它。”
男人诧异的看着你抱着花盆离开，倒是没有阻止或者反驳你。
那盆花之后便一直摆放在你窗前了，每天小心的观察它，然后根据枝叶花朵和土壤的状态，小心试探着加入肥料和特殊土壤。
慢慢的，那盆初见时几乎正在死去的花朵一点点活了过来。
干枯褶皱的叶片变得光滑嫩绿，枯萎如蝴蝶翅膀的花朵一点点恢复活力。
每一天，它都变得更加鲜活，在阳光下散发着生机，让看到的人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在将花朵重新救活后，它便被送回了它的主人身边。
为了感谢你，太宰治买了你喜欢吃的甜点送给你。
“诺，给你的，感谢你帮我救活了那朵花。”太宰治将盛装甜点的礼盒递给你，然后便径自坐在了你桌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他时常带在身上的游戏机，随意把玩着。
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你有些好奇的打开礼盒。是那家味道非常不错很受欢迎的点心店，不仅传统糕点，还有新式点心。
拿出一块，小心的撕开包装，你喂进口中。清甜的味道在唇齿间绽放，让你眼前一亮。
这次总算是没有被他捉弄，反而得到了美味的甜点。
将其中一块递给他后，你便尝了另外几个口味的甜点。坐在桌侧的男人难得的安静，没有打扰你。
在翻开一页书页，顺手拿起甜点喂入口中时，你的动作停了下来。
唇齿间奇怪的味道让你轻皱起眉，诧异的目光望向身侧的男人，对方也恰好看了过来。
“怎么样，味道很好吧？”太宰治趴在你的桌子上，眼睛亮晶晶的注视着你，充满期待。
“呜……你……”
着急的拿过纸张，你将咬下的奇怪味道的甜点吐了出来。但那股不知是什么的味道却缠绕在唇齿间，久久不散，让你很难受。
“……这是什么？”你拿起那枚绿色的看起来很清脆的甜点。
“哦，我忘记了……”太宰治像是终于想起什么般笑着对你道，“他们说最新的礼盒里有今年新尝试的特殊口味，比如花椒香菜、酸笋榴莲、韭菜鸡蛋……”
“筱原小姐吃到的是哪个？这可是重大的幸运啊，一般人都吃不到的。”
你皱着眉用红茶漱了很多次口，但那股味道像是黏在了唇间，总是觉得还残留在口中。
“太宰先生，太过分了。”你瞪着他，有点儿想揍他的冲动。
“嘛，我也不知道哪个会是特殊口味，下次请你吃更好吃的好啦。”某人毫无所觉，依旧笑得令你觉得很欠抽。
如此这般，太宰先生经常会来医疗部打扰你，每次降低你的提防心后，又想出新的花样来戏弄你。
他的方法总是那样多，层出不穷，让你即使戒备，也无法彻底抵抗。
因为，太宰治的脑袋，实在很好用。
不过渐渐习惯后，也不是难以忍受，算是在你平静生活中偶尔进入的小插曲。
“呐，这样，好不好看？”某人又来到了你的办公室，将你用于给伤员包扎伤口的绷带缠绕成了小兔子形状。
“拜托了干部大人，我很忙的，昨天的伤员还在等我救治，请不要浪费绷带。”从他手中抓下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塞进衣服口袋里，你将他推出医疗部，“再这样的话，我就告诉中原先生，你打算偷偷把他用的镇定剂换成薄荷糖……”
“唉，那可是我的秘密，偷偷告诉你的，不准告诉中也。”
终于送走了某位麻烦的干部大人，你开始了忙碌的治疗伤员工作。
待到全部忙完，天色已经全黑了。
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港黑大楼时，你看到了那间熟悉的房间依旧亮着灯火。
不知是何种情愫推动或怂恿，你走到了那间房门前，轻轻扣动门板。
“进来。”熟悉的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出去很远，你推开了眼前的门。
暖黄灯光洒满安静的室内，不远处的桌后坐着一个身影，他正在灯下拿着银亮的刀刃挑开缠绕在手腕上的层层绷带，然后尖锐的刀尖对着手部皮肤切割，划开皮肉割裂。
血色瞬间涌了出来，鲜艳如刚刚滑落的夕阳。
你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并没有阻止他的行为。看着血色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你终是叹了口气：
“太宰先生，这样是死不了的。”手指探出，轻搭在男人手腕的某处，你的声音轻缓，用自己也不知道情绪在说，“想要死的话，需要割这里，只需要三分钟，人就会死去。”
“喔，这样啊……”太宰轻快的说着，好像第一次知道那处，然后刀刃向刚刚那处偏了过去。
但是锋利的薄刃并没有撕开那处皮肤，因为，你用他桌上的钢笔挡住了刀刃：“请不要在我面前这样做，还要浪费我时间帮你包扎。”
男人似乎感到遗憾般放下了手中刀子，将自己方才制造出来的伤痕缠绕好，然后抬起眼，向你看了过来：“筱原小姐，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此夜夜色极佳，温度适宜，所有的工作都已完成，是喝一杯酒助兴的好时候。
你和太宰治一起去了他和友人常去的Lupin酒吧。
那是一间并不大的酒吧，和繁华街道上的酒吧相比，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到冰块在橙色酒液里轻轻化开的声响。
酒液清醇，入口滑润，你看着昏暗灯光里太宰治温润的眉眼，不觉多饮了几杯。
吧台对面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不一的酒瓶，有些很鲜艳，有些则厚重。
它们应该是来自世界各地，被各种不一样的人酝酿出来，然后，被调酒师精妙的手法调配，满足不一样人的味蕾。
看着看着，大脑似乎有些晕眩，想到这些时日所见的纷繁，你忽而起了说些无聊事务的心思。
“太宰先生总是想要自杀，可是，人们死后会去哪里呢？”
身侧的男人靠坐在吧台上，修长的手指沿着滑润的酒杯边缘旋转摩挲，忽而他伸出一根手指，调皮的点进喝了一半的酒杯中，指尖戳在内里圆球冰块上，像是小孩子玩闹一般轻轻戳弄着：“希腊神话的话，是冥界。”
“中国传说里，是阴曹地府。”
“日本的话，是地狱，”被他戳弄的酒杯在灯光下轻浅摇曳，男人趴在桌上，看着被酒液浸染的冰块，有些缥缈的声音从他那侧滑过来，“总之……都是差不多的地方了。”
面前的酒杯突然发出咕噜声响，是冰块在杯中融化的声音。
太宰治像是想起什么般，突然轻呼了一声：“啊，还有天堂，类似极乐净土那样的地方……”
“死后的世界还真多呢。”你循着他的话尾，滑稽的感叹道。大概是醉了，所以你才会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来。
“是呢，”男人隔着金黄色的酒液对你轻笑起来，笑容缥缈，和金色的夜色一样柔软，“不知道死后会坠入哪里……”
凉气发散，冰块在水中轻柔转动了一下，你抬起眼，正对上男人如画的眉眼。
他也恰巧望过来，时间仿佛短暂停滞，永远也就一瞬间，空气里传来酒的香气，还有那种安静温暖的尘埃的味道。
太宰治向你靠过来，越来越近，直到和你呼吸相闻的距离。你忽然想起将那盆被他蹂躏得枯败的花儿送还给他时，男人诧然惊喜的眼眉。
于是，在他靠过来轻轻抚上你脸颊的时候，你顺从的闭上了眼。
唇上落下了带着浅浅酒香的吻，淡淡的，透过相触的唇，融进血液与呼吸里，渐成燎原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