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妈妈，小心一点。” 我扶着大腹便便的妈妈慢慢走出家门，刚才医生上门检查结果再次证实宝宝很健康，我开心得不得了，妈妈却随着怀孕的月龄增长越来越紧张。 多年以来从没见过妈妈发脾气，如今慢慢见识到了。 医生的建议是怀孕会使女性性格改变，情绪焦躁，但是我知道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她是因为怀着我们母子相爱的结晶，才会如此反常。 其实我内心深处也紧张得不得了，可是我现在是丈夫，一定不能在妈妈面前表现出来。 又到春天，有空我就会带着妈妈出门散步，出门透透气总会使妈妈心情暂时好一点。 妈妈虽然有时候控制不了情绪，但是刚才却主动念叨着，要去给未出世的宝宝置办一些生活必需品。 在市内买了一些婴儿衣物等用品，我们找了一处公园散散步。 正常情况下，妈妈还是和我很亲昵，对我非常的依恋。 走了一会，妈妈有些累了，我扶着妈妈在一处长椅上坐下，微笑道：“现在才知道妈妈怀孕那么辛苦……” “有小磊陪不辛苦……以前年纪小又没经验，怀着小磊，小磊又没有爸爸，那时候才辛苦……” 我一只手搂着妈妈的肩，让妈妈靠在我怀里，另一只手轻轻地隔着衣服抚摸着妈妈圆滚滚的肚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妈妈一辈子，不让妈妈再吃那样的苦了……” 妈妈柔声道：“虽然很辛苦，可是还是很值得——哎呀！” 我赶紧道：“怎么啦？” “他踢我呢。” 妈妈微笑着。 “哦，会不会很疼？”我低下头，看着妈妈的肚子。 “不会……哎，小磊你看，他用小脚往外蹬住我的肚皮呢！” 隔着衣服看不到，我笑着摇摇头，妈妈笑着把衣服撩起一点，露出肚子，妊娠纹已经很明显了：“你看这里。” 妈妈拉着我的手摸到一个部位，的确凸出了一块，和其他部位的柔软不一样，硬硬的。 仔细看，真的好像有一只小脚板的形状。 我轻轻地按了一下，小脚板收了回去。 我赶紧帮妈妈拉好衣服：“小心着凉……我以前也会那样踢妈妈吗？” 妈妈轻轻地笑道：“小磊基本上不会……很安静，没生的时候妈妈还以为你是个女孩子呢……哪知道长大了会做这么大胆的事，娶妈妈做老婆……” 我正大笑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看到妈妈浑身剧震，脸色突然变得灰白。 我吓了一大跳：“怎么了？” 妈妈直勾勾地看着我身后，能看到汗珠正从白皙的额头上沁出，我大惊，赶紧伸手握住妈妈有些冰凉的小手：“妈，你别吓我，怎么啦？” 妈妈突然站起身来，把脸埋在我肩上：“快走……快回家……” 我赶紧扶住妈妈：“妈！你慢点，别这样，我害怕！怎么了这是？突然？” 妈妈的样子吓得我不轻，我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妈妈的声音很虚弱：“我看见玲姐了，我们快走……让她看到我们、我们这样，就完蛋了。” 我向妈妈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没什么玲姨，这里是美国啊，妈妈紧张成这样？ 我轻轻拍着妈妈的背：“妈妈看错了……这里哪有中国人……就我们是黑头发……” 妈妈偷偷转过脸，又看了一眼，才狐疑着：“我刚刚、明明看到一个中国女人……真像玲姐，她说过今年要来美国旅游……” “来就来……怎么吓成这样……妈，你别自己吓自己啊。” 我轻轻安抚着妈妈。 “不行啊……要是让玲姐看到妈妈怀孕了，怎么办……” “就说妈妈又嫁了人就行啊……就说妈妈的新丈夫出差了……”我笑道，突然心里一酸，我们的关系，怎么就那么不可告人呢？ 知道我们是母子的，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夫妻，知道我们是夫妻的，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母子…… “嗯……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再坐一会吗？玲姨要来美国旅游，肯定会先联系妈妈的对吧。” 我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强笑道。 “嗯……可是妈妈心跳得好快……有点不舒服……”妈妈软绵绵地靠在我身上。 我转过脸去偷偷抹掉终于忍不住滚落的眼泪，回身轻轻地搂着妈妈回到我们的车上，开车回家了。 一整天气氛都有些沉闷，妈妈固然是风声鹤唳，我也是心情很沉重，可不可以有一天，我们能大大方方的告诉别人：“这是我的妈妈，也是我的妻子”？ 就像弗里德曼一样？ 没时间伤感，现在家务基本都是我做，只要我在家都会让妈妈歇着。 把刚刚买回来的宝宝衣物过水洗一遍，然后做饭。 吃过饭后早早地陪着妈妈上床了。 本来想着预产期还有三个月，今天还想亲热一下，从明天开始就不能碰妈妈了……结果下午这么一闹，顿时没了心情。 看了会电视，妈妈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我怎么也睡不着，第一次隐隐对我的做法产生了一丝怀疑。 我这样真的对吗？ 不但让我自己，也让妈妈在今后的人生中背负上沉重的心理枷锁？ 以前我从没怀疑过，太单纯了，以为爱只是两个人的事。 低头看看妈妈熟睡的脸庞，还在微微的皱着眉头，即使睡熟了，也难掩那一抹阴云…… 时间若再重来，我会不会再这么选择？我问自己。 会的，我还会这样，还会去义无反顾地爱妈妈。 看着妈妈美丽的脸，白净的脸颊上一点点雀斑为她增添了一份别样的风韵。 我痴痴地看着妈妈的睡颜，突然妈妈张开小嘴，呻吟了一声：“不是……” 妈妈近来常做梦……我轻轻地拍着妈妈的肩，想让妈妈舒服一点。 “不是……不是的，不是的……”妈妈的梦话紧张而惶惑，梦见什么了？ “不是！不是！不是！”妈妈哭喊起来，做噩梦了，我赶紧轻轻摇着妈妈的肩，想要摇醒妈妈。 “不是的——！”妈妈满脸冷汗，甚至伸出手去推梦中的什么，我赶紧大声叫道：“妈妈！” 妈妈突然一下子坐起来，睁开了眼睛，满眼都是恐惧和痛苦，还在叫着“不是——！” 还好，总算醒了。 我扑上前去，紧紧地搂着妈妈，伸手为妈妈擦去满头的大汗，柔声道：“妈妈别怕，我在这。做噩梦啦？” 妈妈呆呆地喘着气，良久，终于“哇”地大哭起来。 我又着急又心疼：“妈妈……别哭，肚子里有宝宝，对身体不好，告诉我，梦到什么了？” 妈妈抽噎着：“小磊！小磊！好可怕……” 我轻轻地吻着妈妈的发丝：“别怕别怕，抱着我。” 妈妈颤抖着抱紧我，抽泣了一会，才轻声道：“妈妈梦见，梦见好多人围住妈妈，都是认识的人……有玲姐，有老何，有妈妈的爸爸妈妈，有很多认识的人……他们围着妈妈，指着妈妈说，你肚子里的是、是、是……孽种……说……说这个女人好贱，十几岁就生了一个孽种，又跟这个孽种生了另一个孽种……” 我的心像掉进了冰窟，让我也忍不住牙关打颤。 妈妈又哭了：“妈妈说不是不是，他们就是不信，然后叫妈妈生给他们看，结果妈妈就、就真的、生了、一个、一个、一个怪物……” “小磊，妈妈好害怕，好害怕啊！”妈妈泪汪汪地看着我，我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滚出眼眶，滴在妈妈脸上，和妈妈的泪流在一起。 我紧紧抱着妈妈呜咽道：“不是的，妈妈别怕，我们一定会生个健康的宝宝，像妈妈那么漂亮。医生检查了很多次，我们也去医院用最先进的仪器查过，都说这个宝宝很正常，还怕什么呢？” “……小磊，对、对不起……妈妈很爱你，小慧也很爱老公……但是……但是……”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心里酸痛，只能无言地紧紧抱住妈妈。 慢慢地，妈妈在我怀里抽泣着睡着了。 我不敢再动，就这么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