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今年的夏天尤为闷热，热到向明初看着台风带来强降雨的新闻时，忍不住振臂高呼。 距离那次暧昧的夜晚已经过去几周了，这几周庄眉就像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本来向明初以为自那次之后，他和妈妈的距离会缩短一点，至少会在那方面有些苗头，可现在看来他感觉和妈妈的距离似近似远。 他很想倾诉爱意，甚至付诸行动，但他不敢赌，虽然妈妈那么年轻那么和他肆无忌惮，可妈妈内心深处怎么想的，他不知道。 对他而言，妈妈是一本难读懂的书，他还没读彻，自然也不能确定妈妈对他究竟有没有超越母子之间的感情，也不清楚妈妈是否知道他的歪心思。 又是一个好不容易的周末，向明初享受着难得的假期，想在床上睡个天荒地老。 他现在很心累，别的同学高考完到处旅游，而他没享受多少假期就被妈妈撵着出去找工作，虽然教小学生画画也没多大功夫，而且画画对他来说不是工作而是兴趣，但每天朝九晚五固定上班让他很烦，他更喜欢自由自在地创作。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妈妈声音明亮：“向明初，起来啦！” 他从梦中醒来，含糊不清地开口：“请进……”心里还暗自奇怪，以前妈妈都是直接进房间，哪管他在里面做什么，但自两性知识科普的那夜过后，她每次都敲门，走前还会东看看西看看，像在找什么东西，等向明初问的时候，她又说没什么，向明初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庄眉走进房间，站在床前。向明初睡眼朦胧地看了下南中：“妈，怎么了，今天可是周末吧……” “走，陪我逛街。”庄眉不由分说地掀开了向明初的被子。 于是乎，本想好好睡觉的向明初就被妈妈拉上了车，在去往商场的路上。 以前他陪过妈妈逛街，非常恐怖，走了一整天腿都快折了，没有夸张地说，后来他见到店铺里的座位，就像溺水的人见到浮木一样反应，坐上去的那一刻，感觉人都快升天了。 车上，向明初哈欠连天地坐在副驾驶上，心不在焉地看街景。 东方广场，占地二十五万平方米，是附近最大的商业中心。但庄眉不喜欢去商业楼里面逛，而是去旁边一条同样出名的街道——“女人街。” 女人街种着两排大榕树，枝叶繁茂，阳光都透不进来，小车在树叶下的马路上经过，川流不息。 庄眉正带着向明初在路边逛，吆喝的声音和各种衣服鞋子店门前大喇叭播放的bgm混杂一起，人群熙攘，热闹得很。 今天庄眉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衣服穿着跟高考接向明初的时候差不多，比较休闲，上半身印着四叶草的白t，下半身热裤和平底鞋，露出半截洁白的大腿和光滑的手臂，整体曲线就像春天的山脊，尽管她什么也没做，但在人群之中依旧十分亮眼。 而向明初还是穿着黑青和白色相间的校服，不是没有其他衣服，而是因为高中那会星期一到六都穿校服，他习惯了，而且这校服颜值，也还凑合过得去。 在人潮中走的时候，庄眉在他左手边亦步亦趋，向明初知道妈妈虽然喜欢逛商场，却也不喜欢人多，所以每次在密集人群里走的时候，她总会和自己贴得很紧，更像是把自己当成破风手。 俩人并排走在一起，路人看到都只会以为是姐弟，哪能想到这靓丽的妞竟然是旁边学生的亲妈。 向明初不止一次暗自感叹妈妈的驻颜有术，他本是坚定地唯物主义者，却因为妈妈，而相信相由心生这种唯心主义观点，他知道妈妈确实心态上很年轻，穿着上也和那些二十多岁的小妞没什么区别，所以外貌与年龄完全不符。 庄眉饶有兴趣地带着他逛一个又一个衣服店、鞋店，她试穿很多衣服，每次试穿店员都会疯狂夸赞，虽然庄眉穿起来确实好看，但他合理怀疑，这些店员面对十八岁到六十八岁的顾客都是那一套相同的说辞。 虽然试穿很多，但庄眉没买什么东西，她是典型的货比三家类，然后挑最合适的那家买。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口舌伶俐的庄眉把一百五的价格砍到五十，心想自家妈妈虽然样子不像三十多岁的人，但在砍价这方面她和其他阿姨大婶一样能砍。 经过一家名叫女人坊的时候，庄眉停在门前，看着店铺落下的闸门，啧了一声：“居然关门了，上次来还开着的，真不走运。” 向明初提着两袋衣服，看着关闭的店，想起以前这里还可以拍照，店里摆着几台像娃娃机一样的拍照机器，可以加各种非主流标签和特效，妈妈带他来这里拍了很多张大头贴，那些照片现在还在他的抽屉里呢。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男装店时，庄眉一把把向明初拉进来。 向明初站在试衣镜前，妈妈时不时从衣架上拿下衣服，在他的身上比划大小和款式。 他看着妈妈忙前忙后，突然很开心，但嘴上还是说：“眉姐，不用买衣服了吧，我的衣服够多了。” “够多了？”庄眉头也不抬，“天天都穿校服，你都快去大学了，总不能在大学里也天天穿校服吧，衣柜里又不是其他没有衣服。” “对呀，衣柜里不是有衣服嘛，还买这些干嘛呢？” 庄眉瞥了他一眼：“你要不要，不要我们就走。” “要要要，妈——眉姐挑的衣服，肯定要。”向明初赶紧说。 庄眉慢悠悠地搭配衣服，然后把他推进了试衣间，等他出来的时候，庄眉上下打量一翻，摇摇头，重新挑了一套衣服塞给他，就这样换了一套又一套，直到这次向明初走出试衣间的时候，庄眉眼睛一亮，还打了个响指。 向明初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这套衣服还真挺适合他，他本来就继承了庄眉的基因，五官看上去带着点清秀，只是平时他一直耸着肩膀低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隐藏住了他还算可以的五官。 庄眉站在他旁边，帮他整理衣领和裤脚，还温柔地帮他梳理头发，那股温柔劲让他受宠若惊，暗地里非常开心。 “站直来，别驼背。”庄眉的手在向明初的腰上使劲一捅，吓得他赶紧站直了身体。 “这样才对嘛。”庄眉在向明初周围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得到妈妈的肯定，向明初心花怒放，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同了似的。 “你就穿这个回去吧，挺帅的。”庄眉说。 “不用洗吗？” “不用，这身非常顺眼。”庄眉满脸得意，就像造物主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后来结账的时候，向明初本来想用自己的工资买单，但是被庄眉抢先付了。 向明初左手拿着自己的衣服，右手提着妈妈的袋子，突然感觉逛街原来也不是那么无聊的事。 至少他现在很开心。 他俩继续往前走，现在的他们在旁人眼中，更像是一对情侣了。 经过商场，庄眉用手肘顶了一下向明初，说要去洗手间，于是他俩就一起走进这座高五层的东方商场里面。 跟着指示牌兜兜转转几个弯后，终于找到隐藏在角落的洗手间，庄眉一个人进去，向明初乖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刷起手机。 今天真是个luckyday，感觉和老妈的距离在其他方面更近了不少，一想到这，向明初拿着手机，傻傻笑着。 这时候，一只手在他眼底下歘一下伸过来！直接探向手机，向明初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缩，没让那手得逞。 卧槽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抢手机的！岂有此理！向明初猛地抬头，只见前面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背心，皮肤较黑，正瞪着他。 向明初一脸懵逼：“你干嘛抢我手机？” 从男人背后走出一个女人，非常愤怒地盯着他：“谁让你拍我！你还要不要脸呀！” 这女人穿着超级短的连衣裙，露出白得吓人的大腿，但样子委实不怎么好看，脸上的粉估计可以拿来包饺子了。 向明初再次懵逼：“啊？没有呀……” 话没说完，那男人直接上前一步摁住他，力气大得吓人，同时想要抢走他的手机。 “喂！！”向明初也生气了，奋力挣脱：“我没拍！你们有病呀！” 俩人在长椅上手互相拉扯，这时候女人一个箭步上前把向明初的手机夺走，但已经黑屏了。 “密码是多少？快说！” “我没有偷拍！你们搞错了吧！” 向明初想掰开男人那双抓住自己的手，他不想引起更大的冲突所以没用全力，相反那个男人估计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一时间竟推不开。 这边长椅上的争执很快引起了一群路人的围观，很多人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庄眉从洗手间刚出来就听到争执声，她马上走出来，穿过围观的路人，只见长椅上向明初正跟陌生男子互相拉扯，一直说自己没有偷拍没有偷拍，而旁边站着的女人则呵斥着他，并且不停索问锁屏密码。 庄眉顿时把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走到长椅旁，对着那个女人说：“喂，这位女士，先让你的人把手松开啦。” 女人转过头，愣了一下：“你是谁呀？关你什么事呀？” 庄眉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他偷拍吗？我让他打开手机给你看。” “眉姐……” 向明初看到庄眉出现，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又慌张了起来，因为他手机相册里的确有不能看的东西。 庄眉双手抱胸：“先松开啦，你现在没证据还这样抓着他，我待会就告你人身攻击呀。” 男人看向旁边的女人，在接到眼神示意后，他松开向明初，起身退到女人的身边。 “没事吧？” 向明初揉了下刚被死抓着的手腕：“没什么事。”心说那个傻逼力气真的大。 “那就行。”庄眉点点头，转头对女人说：“把手机给我，我让他解开。” 女人皱着眉：“你们是一伙的吧，我怎么知道你们打开手机后会不会马上删掉证据？” “你站过来一起看着过程不就行了，谁能打开手机一瞬间就那么快删掉东西。”庄眉又翻了个白眼。 向明初在一边狂点头，心说是呀谁他妈没事拍你个化妆浓鬼，我妈翻白眼都比你好看。 那个女人跟男人对视了一下：“谁知道你拿了手机还开不开，你让他把密码说出来，我自己解锁。” 庄眉耸耸肩：“行，不过得一起看，毕竟谁知道你会不会打开手机先给自己拍个照呢？” 她接着说：“对了，先说好，如果到时候手机里面没有你说的东西，那你必须要道歉，而且当众道歉，可以吧？” 女人气势都被庄眉压了一头，说话声小了一点，但依旧很咄咄逼人：“如果有的话——” “如果有，我们就道歉，赔偿，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庄眉打断了女人的话，“不过我觉得不可能会有。怎么样，你要看就现在看，这里这么多人围观着，谁也不能做手脚。” 时隔多年，向明初再次体验到妈妈的救场，就像多年以前妈妈单枪匹马地冲进办公室那样，那种无条件的信任就像一股暖流，在他的身体里蹿动。 男人过去在女人耳边小声问话，女人跺跺脚说什么肯定有他肯定拍了之类的话，接着女人看向庄眉：“好！我的要求是不仅要道歉，到时候还要让警察来处理！说，密码多少？” 庄眉转头看着向明初，挑了挑眉，向明初只好不太情愿地说出那串数字：“0712。” 庄眉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了那个女人的身边，看着女人解锁屏幕。 女人点开相册，然后找到了她的大腿照——是不可能的，向明初本来就是老老实实玩手机，哪里会拍她呢。 女人急忙往下翻看，脸色越来越黑，而一旁的庄眉看着相册，也是突然一愣——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没找到证据，女人抬起头：“不可能，一定是他刚刚删掉了！” 庄眉脸色平静说：“他哪里来的时间删呢，手机一直在你手里吧，而且周围这么多眼睛看着，你想耍赖也耍不掉的啦。” 她抬头看向四周的天花板，然后指了指一旁的角落：“你看，那边还有监控呢，实在不行就调监控呗。” 这时围观的一个路人一边举着手机拍，一边说：“是呀，就算删了，你看一下相册回收站不就行了。” 一段话引发了周围路人的窃窃私语和讨论，更多的声音是站在向明初这边的。 男人见女人神色不对，凑过去低声问：“怎么，没找到吗？你确定他真的拍了吗？” 女人狠狠地瞪着男人：“你也不信我？你看这个人的手机，都是这个女的照片，还这么多角度，肯定是习惯了拍别人！而且还有你看，还有其他的，这么暴露的黄色图片，一定是个猥琐男！” 向明初低下头，不敢和妈妈对视。 他相册里的确有很多动漫角色的清凉照片，但这些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非常非常多妈妈的照片，刚睡醒的，正在吃早餐的，穿鞋的，躺在沙发上吃薯片的，各种角度各种时间，都是他悄摸摸偷拍的。 当然，拍得都很漂亮，一方面是因为技术过关，一方面是因为模特就很美，只是模特本人对他干的事一无所知。 可最要命的是，现在模特本人不仅知道了，还亲眼看到了。 向明初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烫，深切体验到“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是什么个含义。 庄眉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男朋友手机里有我的照片，难道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我就是喜欢让他帮我拍照，跟现在的事情有什么联系呢？现在事实很清楚了，我男朋友没有偷拍，而你诬陷了她，你是不是该给他道歉呢？这位女士，以及这位男士。” 男……男朋友？！妈妈居然说自己是她的男朋友，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暗示吗？还是只是临时的借口？ 向明初脑子“嗡”地一声，仿佛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不管妈妈的出发点是什么，听到她亲口说是自己的女朋友，今天受什么委屈什么苦都值得了，他的心情变得非常澎湃，甚至想当众给那个浓妆女鞠一个躬，还要再唱几句谢谢你因为有你…… 只见浓妆女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什么话也说不出，男人拿过她的手机还给向明初，很僵硬又很小声地说了句抱歉，然后把女人拉走，那女人一边推嚷一边说“他肯定拍了”“删掉了”什么的话，倒是引发了一阵倒彩声。 “走啦。还愣着干嘛。”庄眉转身看着向明初，表情很自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向明初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机械地收好手机、提起购物袋，乖乖地跟在庄眉后面，围观的人群散了一点，庄眉带着向明初走出人群，离开商场。 回家的车上，庄眉没有说话，而向明初一直看向窗外，不敢跟妈妈对视。 气氛略显尴尬。 终于还是庄眉叹了口气：“真没出息……如果我不在，我看你怎么办。” “是那个人蛮不讲理啦。”向明初小小声地说。 短暂的沉默。 “妈，你为什么那么相信我没拍？” “这还用问吗？”庄眉没好气地说，“我是你妈，你是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顶多是有色心，没色胆！” 向明初就像被戳破了心事，不敢噤声。 接着一路沉默。 好不容易到了小区的停车场，向明初刚想下车，发现车门依旧锁着。 他回头看，只见妈妈身子侧对着他，朝他伸出右手。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向明初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升起不妙的预感。 “手机，拿过来。”妈妈面无表情地说。 完了。 向明初内心轰隆一声，如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