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难得无风的清晨，我在市政厅北门的斜塔与一个百分之百男孩擦肩而过。\r \r 说来也奇怪，男孩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一头棕发散漫地翘起，似乎还带着刚醒来的起床气，表情也木木的，一点都不像个聪颖的人。而且，他看起来年龄也不小了，怎么说估计有25岁了。要知道，在Leeuwarden——这座弗里斯兰省的典型大学城，8万5千常住人口中有一半都是年轻学生的地方，他实在不应该被称作是男孩了。可是，我仍旧隔着古老的运河，无视掉整片郁金花海看到了他——那个手拿信笺、往邮局的方向走去的孩子。我心跳加速，神经绷紧，甚至连挂在手上的风衣碰到了湿地都浑然不知。\r \r 每个人都有理想伴侣的框架。之于我——一个34岁的荷兰鬼佬，喜欢男人这种事本来就无可厚非。有人喜欢足颈纤细的男孩，有人喜欢抽烟喝酒的浪子，亦或是单纯的肩胛骨美观；像我，昨晚在酒吧里就曾为一个调弦师苍劲有壑的抬头纹看到发呆。\r \r 但是要勾勒出具体的百分百男孩影像，这还真是难讲。就像今天见到的男孩子，我现在绝对记不起他的额头是什么样子，甚至有没有额头也不知道。我所能记忆起的，也只是他非常普通这一点。事情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r \r 「昨天我碰到一个百分百男孩。」我对友人这样说。\r \r 「哈？」她应道，「那孩子漂亮吗？」\r \r 「不知道，这不是重点。」\r \r 「哦......那，是你的style？」\r \r 「不清楚。眼睛是绿是金，身高有没有一米七，统统忘得一干二净。」\r \r 「莫名其妙！」\r \r 「是啊，的确莫名其妙。」\r \r 「那，」她无聊地擦起了眼镜，「你对他做什么了？强吻了？还是猛踹了？」\r \r 「没有。我连一句话都没上去说。」只是擦肩而过。\r \r 他由东向西走，我由西向东走，在五月一个爽朗的早晨。\r \r 我很想拽住他和他说两句话，不，这还远远不够——和平年代里的迢远重逢，像是从来没有这么动人心魄。我总觉得我认得他，而且他也应该同样认得我。我想问问他，这些年来一个身披绿色斗篷、总是倔强闯入我梦乡的人究竟是不是他。呃，不过这种事情他怎么知道呢......我真是傻了。可我还是想弄清原委，一切导致我们在1999年五月的晴朗早晨，在这北纬52东经4度的荷兰北郊，一个名为莱瓦顿小镇蓦然相遇的原委。\r \r 如此谈罢，我们可以沿着随处可见的运河一起欣赏街头巷尾的哥特式建筑；或者寻一家阳光明媚的露天咖啡馆，偶尔喂一下广场上的和平鸽；入夜，我们可以去迪斯科、电影院，说不定碰上博物馆锁门，还能悄悄地关在里头来一发。\r \r 美丽的幻想在敲打着我的心扉。\r \r 我和他的距离已经近到十五六米远了。\r \r 接下来，我应该靠什么和他搭话呢？\r \r 「先生，你板砖掉了，这是你的吧？」然后指向教堂下的一块石板。\r \r 过于老套，而且我又不是在追姑娘。\r \r 「喂、和我说话啊，你这垃圾。」\r \r 额......我这是哪辈子养来的毛病......肯定会把小鬼吓到的，不行不行。\r \r 「你好！请问附近哪里可以有大风车？」\r \r 这也同样笨头笨脑，对方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风车村」啊！而且，今天根本没有风，难道去看一堆死气沉沉的螺旋桨？\r \r 还是开门见山好些。「你好！你对我可是百分之百的男孩哟！」\r \r 好像有点恐怖的样子啊......他会不会把我当恋童癖？虽然他也不小了，但是被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大叔表白不好吧。万一他来一句，「我是你的百分之百男孩，你可不是我的百分之百恋人啊！」这该怎么办？我已经34岁了，而且个子不高。这样在街上被他鄙视的话，我一定会一蹶不振的。\r \r 所以，我就在那个挂有梵高油画的橱窗旁与他擦肩而过。五月的清晨，空气中漾着花蕾的芳香，一只小猫在透明的玻璃窗里搂着一具果体的石膏懒懒晒着太阳。我连向他点头示意一下都没能做到。他穿着浅蓝的卫衣，手里拿着未盖邮戳的信。那孩子眼睛迷迷蒙蒙的，好像没怎么睡醒，也许是写了一晚上的信也说不定。那四方的信里，藏着他所有的秘密。\r \r 走几步回头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r \r * * * * *\r \r 然后，我今天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向他搭话。也许，我那道白都有点烦闷冗长，可是不全盘向他托出又不行，不然我怎么弄清我们之间每一世的羁绊——就好像，我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与他这一天的花月相逢。\r \r 总之，故事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最后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结束。\r \r * * * * *\r \r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有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青年24，少年15。青年身材并不高大；而在这白种人常驻的社区里，浅麦色肌肤的少年也并没有多漂亮。他们无非就是小镇里闲适而孤独的年轻人。但是两人一直坚信，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一个与自己命运百分之百契合的恋人。是的，他们相信奇迹，于是奇迹也真的发生了。\r \r 一天，两人在街角萍水相逢。\r \r 「嘿，Boy！我一直在寻找你，你就是我的百分百男孩！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是这对我而言是真的，我简直看到了梦中人！」\r \r 「是吗？太好了先生！你也是我心中的百分百恋人啊！从头到脚，简直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上帝，这个世界太美妙了！」\r \r 两人坐在运河的游船上，手牵着手，就像这座城里无数的同性爱人一样心甜意洽，百聊不厌。他们百分之百需要对方，又百分之百被对方需要，多么奇妙的天造地设！而这种百分之百的身心契合，怎能说不是宇宙奇迹！\r \r 但两人又在心里有了一丝小小的、简直应该忽略不计的疑虑：美梦如此轻易成真，会是一件好事吗？\r \r 交谈突然中断时，男孩这样说道：\r \r 「那个......如果我们真的是天造之和，上帝一定还会让我们再次相遇的。到时候如果还是百分百喜欢，就立刻结婚怎么样？」\r \r 「啊，还不赖。就这么决定了。」\r \r 于是两人分开，各取天涯。\r \r 其实这根本就没必要。一对百分之百的恋人，在世界最遥远的巧合里邂逅，这已然是奇迹，无需再去做多余的尝试和怀疑。但两人都太过年轻和率真了，没办法想到这么多。于是造化开始无情地捉弄他们。\r \r 一年夏天，肆虐的汛期高涨了古城的运河，洪水冲破丘陵涌向盆地的小城。与其他人类一样，在死亡的恐惧里徘徊了几周的两人在这场灾难结束后，生命的意志就像破茧之蝶再次重生，他们所生的信仰只剩下来之不易的自由。\r \r 但这两个年轻人毕竟坚毅豁达又有魅力，他们各自有了新的生活，在物质文明迅猛推进的现代社会里，他们完全可以和志同道合的友人更加快捷地保持联络，偶尔还能和徒步旅行者共享河岸的阳光。并且同时体验过百分之七十五或百分之八十的过眼烟云般的恋爱。\r \r 如此时光摇摆，青年34了，少年25。岁月在以惊人的步伐前进。\r \r 五月的一个无风的早晨，青年提着公文包由西往东去上班，少年拿着信笺由东向西去邮局。两人走在同一条街，红砖砌成的斜塔见证着他们正面错过。两人心口陡然悸动，并且自知：\r \r 他是我的百分之百男孩。\r \r 他是我的百分之百恋人。\r \r 然而记忆的微光着实有些恍惚，他们不知道要记起梦中萦绕的战事，还是十几年前的交谈。一切都是那么不明晰，甚至不知道是否真切地存在。\r \r 结果，两人连句话也没有说便擦肩而过，径自走在名为自由的轨迹里，永生永世。\r \r 是的，我本该向他搭话的。\r \r 讲到这里，你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r \r 如果明天，在荷兰北部的弗里斯兰省，一个叫做莱瓦顿的小镇上我可以和他再次相遇，我一定不会错过奇迹。\r \r 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r \r \r \r //完\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