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冰冷，是【雪村家第七研究所】永恒的主题。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散发着惨白色光芒的照明带嵌在合金天花板与墙壁的接缝处，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得毫无生气。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奇异甜香混合的味道，那是维持生命仪器与特殊培养液散发出的气息。 精密仪器运作的低鸣声如同永不停歇的心跳，构成了这地下囚笼的唯一背景音。 研究所的最深处，一间巨大的、如同神殿般空旷的圆形实验室中央，静静地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罐。 淡蓝色的营养液中，浸泡着一个沉睡的少女。 雪村弦三，雪村家的现任家主，一个年过半百、身着传统黑色羽织、面容如同古井般不起波澜的男人，正负手站在培养罐前。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目光，透过厚厚的强化玻璃，凝视着罐中那具完美无瑕的躯体——他的长女，雪村樱。 她静静地悬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衣，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轻轻漂浮。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神情安详得如同童话中等待王子吻醒的睡美人。 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庞，即使在冰冷的营养液中，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而那发育得异常丰满、几乎要将单薄衬衣撑破的胸部，以及在液体中若隐若现的、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曲线，无不昭示着这具躯壳曾经蕴含的蓬勃生命力。 只是，那双曾如小鹿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却紧紧闭着，再也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而闪烁。 “完美的‘素体’……”弦三在心中低语，眼神中没有半分父亲应有的温情，只有如同工匠审视极品材料般的冷静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 樱的血脉，是雪村家数代以来最接近“完美”的，对魂能的亲和度、对禁术的兼容性，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若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神月家旁系小子，若不是因为她那可笑的、不切实际的“爱情”，她本该成为雪村家最耀眼的明珠，最强大的武器。 “家主大人。”一个穿着研究服、戴着口罩的助手悄无声息地走到弦三身后，恭敬地躬身，“‘素体S’的各项生理指标均在预设范围内稳定。‘魂之壳’的构建已进入最终阶段，随时可以进行下一步的‘意识引导’程序。” “意识引导”——多么文雅的说法。 弦三在心中冷笑。 说白了，就是抹去这具身体残存的、属于“樱”的一切痕迹，然后植入一个完全服从家族命令的、强大而冰冷的战斗“人格”。 一个完美的、不会背叛、不会被无聊情感左右的……傀儡。 “很好。”弦三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威严，“确保万无一失。这一次，不允许再有任何‘意外’。”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场几乎让整个计划付诸东流的混乱——樱的灵魂意外转移到了那把妖刀之中，而那把刀，如今却落在了神月莲的手里。 这是耻辱，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是，家主大人！”助手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只要‘素体S’成功启动，配合我们最新研发的‘魂能同调增幅器’，其实力将远超任何已知的【契魂武】使用者！雪村家……必将重回巅峰！” 弦三微微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培养罐中的樱。 他仿佛看到了她手持利刃、听从号令、为家族扫平一切障碍的模样。 那才是她身为雪村家长女，应有的姿态。 至于那个曾经会因为一只受伤小鸟而哭泣的女孩，那个会偷偷在樱花树下等待旁系小子的女孩……早就该消失了。 “莉奈那个丫头……最近在做什么？”弦三突然开口问道，语气平淡。 助手愣了一下，随即回答：“莉奈研究员……最近一直待在她的独立实验室，说是……在进行一项关于‘灵魂粒子稳定性’的私人研究。她……她一向有些特立独行……” “特立独行？”弦三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敢质疑家族决定的黄毛丫头罢了。派人看紧她。我不希望在这个关键时刻，再出什么乱子。”他对那个总是睡眼惺忪、顶着浓重黑眼圈的远房侄女，总有一种莫名的不信任感。 总觉得她那懒散的外表下，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思。 “遵命！” 助手退下后，实验室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营养液中，细微的气泡缓缓上升，在樱那张沉睡的、美丽绝伦的脸庞旁，悄然破碎。 弦三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完美的“素体”，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力量的渴望，也有一闪而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父亲”的情感残渣。 他缓缓转身，宽大的黑色羽织在身后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摇篮中的荆棘，正在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而另一边，一场针对这座摇篮的秘密行动，也即将开始。 …… 【蜂巢】基地的喧嚣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此刻，第十三小队正身处一条散发着铁锈与不明腐败物混合气味的、狭窄而幽暗的金属管道之中。 这里是【雪村家第七研究所】庞大地下结构中最不为人知的一角——废弃物处理系统，如同这座白色巨塔的污秽肠道。 莲走在队伍的中间，【刹那】紧握在手，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管道壁上凝结着湿滑的水珠，脚下不时踩到黏腻的、不知是什么的残留物。 空气浑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铁腥味。 只有他们战术头盔上的探灯，在黑暗中投射出几道摇晃的光柱，照亮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哈啊……”莉奈那特有的、慵懒中带着一丝电磁杂音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频道传来，“C-3通风管道的入口……应该就在前面那个最大的废弃物倾倒口的下方……小心点哦，那里的‘垃圾’……可不太友好……我先睡一会儿……有事摇我……” 通讯频道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队员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健太，准备。”天城赫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打破了沉闷。 “明白！”健太瓮声应道，他走到队伍最前方，面对着一扇锈迹斑斑、被合金焊条封死的巨大闸门。 他从背后取下一个小型高能切割器，淡蓝色的能量弧线亮起，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数分钟后，闸门被切开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赫率先侧身钻了进去，莲紧随其后，葵和健太殿后。 闸门之后，空间豁然开朗了一些，但环境却更加恶劣。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物分拣中转站，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类似福尔马林与腐肉混合的甜腻恶臭。 四周散落着各种被废弃的实验器材、破碎的培养皿，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已经干涸的有机组织残留。 “……这里……简直像个屠宰场……” 葵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厌恶。 “都小心戒备。”赫提醒道，她手中的【月读】已经出鞘寸许，散发着清冷的微光，“莉奈的情报显示，这里虽然废弃，但某些‘处理品’……可能还具备活动能力。” 莲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起了莉奈提到的，“实验体”的废弃处理区。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如同指甲刮擦金属般的声音，从前方黑暗的管道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像是受伤小动物般的呜咽，又像是一个女孩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不成调的低泣。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莲……我感觉……有些不好的东西……』樱的声音在莲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莲无声地点了点头，将【刹那】握得更紧。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随着距离的接近，那股呜咽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其中还夹杂着某种液体滴落和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 当他们拐过一个布满了粘稠液体的弯道，探灯的光芒终于照亮了声音的源头时，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第十三小队，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蜷缩在管道的角落，背对着他们。 从那身形和依稀可见的、沾满了污秽的灰白色长发来看……像是一个少女。 她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似乎是某种白色病号服的布料，正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啃食着地上一些不知名的残骸。 “……樱……姐姐？”葵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那个身影似乎被葵的声音惊动，啃食的动作猛地一停。然后，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探灯的光芒，终于照亮了它的脸。 那确实是一张与雪村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 同样的灰白发色，同样的大致轮廓。 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清澈的棕色，而是闪烁着非人凶光的、浑浊的血红色！ 它的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角度，露出了尖锐的、野兽般的利齿，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污迹。 它的指甲变得又长又黑，如同鹰爪般弯曲。 它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动着，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 它看到了莲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了暴戾与饥饿的嘶吼，然后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赫厉声喝道，【月读】瞬间出鞘，迎向了那怪物！ 锵！ 刀锋相撞，火花四溅！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非人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健太怒吼着，举起了他的重型魂能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而莲，则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个顶着与樱如此相似面容的怪物，看着它那疯狂而又痛苦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与悲愤涌上心头。 那不是樱……绝不是！ 但那张脸……那张脸…… 『莲！杀了它们！快杀了它们！』 樱的灵魂在【刹那】中发出尖锐的、夹杂着恐惧与暴怒的嘶吼，『不要让那种东西……顶着我的样子！它在……它在玷污我！』 “……可恶！”莲猛地回过神，【刹那】爆发出强烈的粉色光芒，他怒吼着冲了上去！ 战斗瞬间爆发。 这些“失败品”不止一个！ 从周围黑暗的管道中，接二连三地爬出了更多顶着与樱相似面容的怪物，它们悍不畏死地向小队发起了疯狂的攻击。 “这些……这些是……姐姐？！不……是仿制品……！” 葵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她手中的【冥蝶】爆发出强烈的魂能，毫不留情地将一个扑来的、顶着姐姐面容的怪物劈成两半，黑紫色的魂能光焰将其残骸灼烧。 她看着那些不断从黑暗中涌出的扭曲身影，眼眶赤红，嘶声喊道： “父亲……您……你们到底……在对姐姐做什么？！在对雪村家……做什么啊——！！！” 她虽然几年前就因无法认同家族的某些做法而与父亲断绝了联系，离开了那个冰冷的本家，但她从未想过，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家族对力量的追求、对姐姐身体的利用，竟然已经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虽然严苛、却也曾有过温情的父亲所能做出的事情了！ “不要被它们的外表迷惑！它们已经不是人类了！莲，集中精神！” 赫一边精准地挥舞【月读】，格挡着怪物的利爪，一边大声提醒着几乎要被愤怒吞噬的莲和情绪激动的葵。 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活下去才是关键。 “这些怪物……力气好大！而且……好像不知疲倦！” 健太的重型魂能枪喷射出耀眼的火舌，每一发子弹都蕴含着巨大的冲击力，将一个又一个怪物击退、打碎，但他额头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多，显然这些“仿制品”的韧性超出了他的预料。 莲的每一次挥刀，都仿佛在切割自己的心脏。 他尽力不去细看那些怪物的脸，只是凭借着本能与【刹那】的指引，将粉色的刀光化作死亡的旋风，收割着这些扭曲的生命。 他能感觉到樱灵魂的痛苦与愤怒，那份情绪也反过来刺激着他，让他体内的魂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但同时，那股熟悉的、被压抑的燥热感，也开始在他体内悄然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