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台下的观众没有出声、没有催促，甚至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对于森岛雪纱，大多数学生是不认识的，但此时此刻，在聚光灯下，他们认识了这位格外漂亮的女孩儿。 剪裁得体，暴露度并不高，甚至谈得上保守的礼裙裹住了森岛雪纱的娇躯。 没有浓妆艳抹的那种妖艳，只有那种清丽淡雅的知性、优雅。 少女的侧脸落在了聚光灯所拉开的阴翳里，那双清澈的眼眸微微合上，长长的睫毛轻轻的颤抖了几下，那张姣好的面容在这一刻竟多出了几分希腊雕塑般的神圣之感来。 没有对视，也没有小动作般的暗号。 在一声悠缓的吐息声后，森岛雪纱修长的柔荑就这样轻轻地搭在了琴键上，悄然摁下。 音符如潺潺的流水般涌现了出来，在安静的礼堂内，钢琴的声音飘荡着，可站在台前，最先面对所有观众视线的歌手却像是被神话故事中的美杜莎石化了似得，依旧一动不动。 按照最开始他们的排练，这个时候的北川澈理应开唱了才对。 可他没有。 在舞台另一边的尽头，控制着灯光的女生脸上露出了一抹担忧。 彩排的时候，北川澈和森岛雪纱的配合与这首歌的完成度直接击穿了所有参与排练者的心脏，除开她以外，太多的执行委员会的成员都在期待着、等待着这明明是按照班级序号排列，却一上来就放大招的节目在正式演出的时候会掀起怎样的怒涛。 可现在…… 钢琴的独奏仍在继续着，森岛雪纱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慌张，仿佛在她的眼里，北川澈的举动是再正常不过的。 在一段递进情绪似得即兴solo过后，连贯的音符刻意的停顿了刹那，琴键的重音随之而出，像是排练了无数次一般，北川澈深邃、低沉男声随之打破了沉寂。 【五月雨は绿色】 绿色的五月雨 【悲しくさせたよ、一人の午后は】 染出无限悲伤，寂寞一人的下午 【届かぬ想いを暖めていた】 温暖着自己的，是传达不到的思念 森岛雪绘的挑了挑眉，眉眼间更是多出了诸多惊讶。 她是真没想过自家女儿居然敢在倾注了大力气的这样的表演中来上那么一段即兴的solo，更没想到这妮子找的这位同班的搭档唱功能好到这个地步，已经接近业内人士的专业水准了。 这就真的是让她眼前一亮了。 森岛雪绘的嘴角微微扬起，墨镜下的眼眸里期待之色愈发浓厚。 北川澈的歌声没有停顿，森岛雪纱的伴奏亦是如此。 【好きだよと言えずに初恋は】 一句喜欢也说不出口的初恋 【ふりこ细工の心】 细腻犹豫的心 【放课后の校庭を走る君がいた】 课后校园奔跑着的你 【远くで仆はいつでも君を探してた】 无论何时我都会一直追寻着 【浅い梦だから，胸をはなれない】 浅浅的梦，藏在心中 森岛雪纱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中翻飞着，犹如于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曼妙的音符带起了阵阵惊鸿。 北川澈的歌唱仍在继续。 他没有加入太多矫揉造作炫技的技巧，只是认真地唱着，讲述着，就像一个少年人在那个安静的夜晚，在月亮与星星的辉映下，任由晚风拂过面颊，双手垫在脑后，躺在草坪上，自言自语般的同夜晚讲起那曾经的爱恋。 那个心爱的女孩儿，那段带着暖色调滤镜的无边回忆。 森岛雪纱的伴奏声渐渐地缓了下来，她又一次的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了北川澈所讲述的那个画面。 星空下，是璀璨的星河与那皎洁的月亮，少年躺在草坪上，凝望着星空。 晚风倾听着少年的心事，只是絮絮叨叨着的少年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淡淡地茉莉花的香味涌入鼻腔，随着身侧草地被坐下的沙沙声响，侧过头的少年看到的不再是空空荡荡的草坪，而是身着白裙抱着腿坐到他身旁的少女，那个他朝思暮想了许久的女孩儿。 歌曲的高潮渐临，是以两人只尝试过一次，此刻却颇为默契的交接为此次的演唱的交棒。 森岛雪纱神色温柔，声音微冷却柔软。 摆放在钢琴前的麦克风如实的放大了她的声音。 【风に舞った花びらが，水面を乱すように】 如同风中起舞的花瓣，纷乱地落向水面 【爱という字书いてみては】 试着写出爱 【ふるえてたあの顷】 颤抖的时刻 【浅い梦だから，胸をはなれない】 浅浅的梦，藏在心中 坐在观众席的北苑凛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女人的直觉往往是很准的，这样的声音，全然不似往昔总是独来独往的她，反倒更像是在对喜欢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那种温柔。 可旋而一想，她也就随之释然了。 沉浸入歌里的状态多少是当不得真的，两人的情况顶多就是临时的搭档罢了。 【放课后の校庭を走る君がいた】 课后的校园里奔跑着的你 【远くで仆はいつでも君を探がしてた】 无论何时我都会一直追寻着 【浅い梦だから，胸をはなれない】 浅浅的梦，藏在心中 森岛雪纱仍在低声哼唱着，像是在回应着故事里少年的心情一般。 歌声仍在继续，歌曲继续向前。 歌曲也就此即将迎来最终的高潮。 在控制灯光的那个女生机敏的调整下，聚光灯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强烈，转而变成了柔和的暖色调灯光。 在又一段仿佛渐进着的即兴solo下，歌曲与观众们的情绪一同来到了最终的顶点。 女声的吟唱没有停止，而是随着男声的开口而刻意的落下了半拍，像是回答，也像是呼应。 【胸をはなれない胸をはなれない】 永远藏在心中 【今もはなれない今もはなれない】 现在也不会离去 随着女声的最后一句歌词落下，钢琴声渐渐舒缓。 森岛雪绘的表情罕有的失去了控制，她微张起了嘴巴，眼睛不受控制的瞪大。 她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那个站在台前仿佛在发着光的少年。 一切的一切仿佛宿命流转一般又一次重演。 此时此刻，恰如她的彼时彼刻。 在一段悠扬流淌的结束旋律过后，这首歌正式划上了句点。 礼堂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 在观众们短暂的面面相觑和不知道谁喊的一声“Encore（安可）”下，全场的声音汇集在了一起。 控制灯光的女生露出了一个笑容，可心底也为接下来的表演者们捏了一把汗。 这次，属于是开了一个相当好的头，可问题也就在这里，后面的表演者们十有八九就肯定是会被狠狠地上一波压力了。 不论怎么样，都会被拿出来和这个节目相比较。 得超越这个，才能变成好，超越不了的，原本可能是好的，就变得没那么好了。 北川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钢琴前的森岛雪纱，少女也恰好望向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是以后者主动起身，来到了他的身侧，一同向着呼喊着安可的观众们鞠了一躬。 礼堂灯光所照射不到的阴翳下，北苑凛音的视线轻柔的落在了北川澈的脸上，从表演开始，直至现在，她的视线都未曾脱离过他的那道身影。 现在，她真的明白了，母亲告诫她的话究竟有多么正确。 “这个时候或许可以上台去给少爷一个拥抱哦。” 绘岛妙低声提醒了身旁的北苑凛音一句。 北苑凛音那藏在黯色中的明媚眼眸一亮，却又紧跟着黯淡了下去。 “这，不合适。” 她摇了摇头。 台上的他，台下的她。 欢呼声、掌声在耳畔翻涌，可北苑凛音却兀的多出了些落寞。 三月之期即将到达，届时，她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继续在他的身边留下呢，他对自己，又是怎么看的呢。 璀璨的星河下，路人抬头望去，星星与星星的距离近在咫尺，可只有星星们自己知道，路人眼中的近在咫尺，实际的距离有多远。 星星与星星真的能互相辉映么，还是说，势必会随着一方的逐渐远去而迎来结束呢。 可生活向来不会给人感时伤怀的余地，它只会自顾自地、任性的迈开自己的步子，把一个又一个让人应接不暇，无法处理的问题蛮横的塞到你的面前，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伱，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快马加鞭不一定能够到远方，但一定能够到眼下想去的地方。 坐在第一排的一道倩影悄然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花束。 第一排的其它学生在窥见了这道倩影脸庞的当儿，瞬间愣住，欢呼声莫名的少了几个。 可这道倩影并不在乎身后投来的打量视线。 惊喜嘛，总归要出乎规程外的，那才叫惊喜。 就这样，拿着花束身着校服的柏源诗织款款登上了舞台。 聚光灯下，既突兀，却又理所应当地，北川澈的视线和向着他走来的柏源诗织对上了。 学姐笑容娇艳如花，那双眸子里有些许害羞，但更多的却是热切。 今天他的表演出乎她的意料，这首歌也全然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期，可以说是唱进了她的心坎儿里。 那个被勾勒好了 的开头的故事的后续剧情也随之拨开迷雾见了光明。 柏源诗织本来的目的，是想给这位同事先生来一点小小地推波助澜的震撼，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当她听完这一首歌，真正登台的时候，心底的情绪推动着来到了一个更复杂的境地。 四目相对，视线交汇之下，台下的欢呼声莫名的少了一截。 不少学生已经认出了柏源诗织来。 高二年级赫赫有名的漂亮女生，触而不及的高岭之花，无数男生心目中的清冷月光。 酸溜溜的情绪开始逐渐蔓延。 柏源诗织来到了北川澈的面前，向他递出了这束早已备好的花。 她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了一句。 “这样，你也成了别人羡慕的人了吧？” 好巧不巧的，这一句话也被麦克风所放大。 下一瞬，倒吸凉气的声音淹没了礼堂。 台下，北苑凛音素白的手掌不自觉地微微捏紧，直至失去血色，心脏也仿佛被攥住似得窒息般的揪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