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入夜后的东京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冷雨像是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间隔开了白昼与夜晚的距离，城市的道路旁，居酒屋的招牌于夜色中悄然亮起，微凉的雨液攀附上了招牌的表面，把光芒的亮色衬的更为朦胧，偶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地面沙沙的声音分外清晰。 涩谷区的一家会员制的清酒吧内，柏源诗织坐在二楼的临窗卡座内，侧过眉，望向了落地窗外。 收回视线，柏源诗织左手撑起下巴，抬起眉，望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武田里纱，两个人的面前尽都摆放着一杯和酒吧其实扯不太上关系的气泡水。 悠扬的萨克斯声不算大，并不会太影响到酒吧内客人的小声聊天。 “柏芷老师，你那天发给我的邮件，我看了。” 武田里纱想了想，以一个不算好的开场白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他们之所以约在这个地方见面，一是因为时间太迟了，二则是因为柏源诗织说想去酒吧看看，她还没去过呢，再三犹豫之下，她也就领着对方来了这家分外安静的清酒吧。 听到这个称呼，柏源诗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是在私底下，里纱姐，就别用这样的称呼了吧，还是和往常一样就好。” “诗织？” “嗯哼。” “那么，我们继续。”武田里纱顿了顿，稍稍斟酌了一下词句，把自己作为一个编辑真实的想法讲了出来，“整体的故事性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是有一部分的情节，作为私人，我是有些好奇的。” “你是说男主角仗义出手的那个片段么？” 柏源诗织侧过头，开口问道。 “是，但是不止那一个，还包括的有后续别的女角色向男主角告白的那个桥段，以及你稍稍提到了几句的，女主角会在晚会上送台上表演的男主角一束花。”武田里纱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我知道诗织伱在学校里很受欢迎，但是你描述的也太确切了吧。 “被告白的那个画面，就好像是你作为旁观者杵在一旁，安静的看完了全场似得。 “再者，男主角在小巷里救下女主角的那个桥段，也莫名的让我有种你是事件的经历者之一的错位感。”武田里纱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了一句，“你别告诉我你真的经历了这些。” “嗯，的确是经历了。” 柏源诗织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武田里纱沉默了下来，端起气泡水抿了一口，微凉的水液让她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她放下杯子，感慨了一句，“那你这段时间的学校生活真是精彩。” “是很精彩。” 柏源诗织点了点头，自从认识了北川澈，她的校园生活莫名的就变得波澜壮阔了起来，不论是偶尔她去教室找他聊天，还是作为旁观者默默地去观察他的生活，都让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感。 “所以，你真的打算写这个题材么？” “开头已经在磨了。” 柏源诗织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再加上这个题材先前她就想写了，如今有了这些亲身经历的素材的加持，倘若不写，她自己都会后悔。 武田里纱双手捧住了面前气泡水的椭圆杯，无意识的轻轻摩挲了起来，磨砂的触感让她的心绪莫名的有些起伏。 “倘若你真要选这个题材的话，可能不会卖的太好，这一点，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犹豫再三，武田里纱还是把这句话讲出了口。 作为一个业内的编辑，至少在她看来，柏源诗织选择的这个题材，属于是那种写的人最多，却并非是市场主流的那种题材，费力而且不讨好。 “我明白的。” 柏源诗织点点头，她也入行有那么一段时间了，心里自然是很清楚她选择的这条路会通向何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放手去做吧。” 武田里纱露出了一个笑容，借着酒吧内并不算亮的灯光，望向了柏源诗织那张文气的脸庞。 就是么…… 这个人的性格绝对和文气沾不上边就是了。 摇了摇头，武田里纱收回了视线，正当她打算和柏源诗织聊一聊对方学校里的趣事时，悠扬的萨克斯声兀的停了下来，延后了几秒，酒吧内窃窃私语的交谈声也跟着停了下来，不少人发出了略显疑惑的“嗯？”的声音。 而像是在回应着客人们的疑惑一般，悠扬的音乐声又一次响起。 于是，交谈声又一次的响了起来。 只是，这次的音乐并非是令人舒缓的纯音乐亦或是热门歌曲改编的纯萨克斯版，反倒是一首完整的歌。 “有些难得喔。” 武田里纱眼底掠过了一 抹感兴趣的神采。 “什么意思？” 柏源诗织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自家编辑这莫名其妙的一句是说的什么。 “这家店基本是不会播放带人声的歌曲的，但偶尔也会有例外，要么就是那首歌目前太过火热，质量也的确过关，要么就是出于老板自己的私心，他知道那首歌很小众，但他觉很好听，所以也想试着帮忙宣传一下。” 武田里纱解释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这首歌属于是前者还是后者了。 不过么，听这一段前奏，她倒是期待了起来，这明显就是流行歌曲的前奏，相较于先前这家店老板分享的那些偏古典的音乐，她还是更喜欢这种节奏明快的流行音乐。 “不会有客人不喜欢么？” 柏源诗织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很多人就是冲着这个来的，而且，这家店的老板，大概是不缺钱的，开店也纯粹是因为兴趣。” 武田里纱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难怪了。” 柏源诗织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 歌曲的前奏也恰好结束，清澈的男声随之响起。 柏源诗织闭上了嘴巴，竖起耳朵，认真地倾听了起来。 【五月雨は绿色】 绿色的五月雨 【悲しくさせたよ、一人の午后は】 教人陷入悲伤 【届かぬ想いを暖めていた】 温暖着无果的思念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有感而发，又或许是那清澈却满含感情的像是在娓娓道来叙述一段往事的男声拨动了她的心弦，柏源诗织忽的想起了她曾经看过的一部以悲剧收尾的校园爱情电影。 夕阳遍撒的教学楼，偷偷望着女孩儿的男孩儿，心底满溢的思念，触手可及却又有着天源间隔的两人。 学园祭后，男孩儿鼓起了勇气，向喜欢的女孩儿告白，女孩儿接受了。 可很快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两人不得不面对的东西摆在了面前，一边是要出国留学的女孩，一边是打算径直工作的男孩，生活就此横跨在了他们面前。 于是，夕阳就那样彻底的降了下去。 没有英雄式的力挽狂澜，只有现实主义下的无奈，间隔两地下两颗心的渐渐拉远。 无疾而终，和开始却没有以好的结尾收束，哪个更让人难受呢？ 这是那个时候的她在看完电影后留下的疑问。 歌声缓缓流淌，故事渐渐向前。 听着歌里的叙述，曾经的疑问，现在的她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或许也就正应了那句话——青春总会留有遗憾，只是，希望遗憾不要太多吧。 【ふりこ细工の心】 初恋恰似欲言又止的内心 【风に舞った花びらが】 风中飘舞的花瓣 【水面を乱すように】 似要扰乱平静的水面 【爱という字书いてみては】 写下爱这个字 【ふるえてたあの顷】 去颤抖不止的那时候 柏源诗织拿出了手机，打开了音乐网的APP，听歌识曲，找到歌曲，收藏，并购买，一气呵成。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了其它的卡座内。 好的歌曲总是会引起人的共鸣的。 夜晚，也恰好会让感性疯一样的蔓延。 在碰撞摇晃的金黄酒液中，是那段再追忆却也无法回到的青春，但至少在此刻，在酒杯相撞的时刻，舒缓的神经能放纵着白昼的理性，乘着名为微醺的小舟，被感性的潮水推着，再一次的，回到那段回忆之中。 酒吧内，人声的交谈小了下来，啤酒杯碰撞的声音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