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盛夏的天气似乎总是这样，主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下午北川澈和北苑凛音出来的时候，天气还不算特别热，所谓的暑气也尚未出现，更别提抵达前些天的那个巅峰，现在不过两小时，一切就都变了。 道路两侧绿树上传来的阵阵蝉鸣，耀眼的夏日阳光，以及那晒在身上莫名觉得有些燥热的阳光，都在无言的诉说着一个事实——在太阳落山前的这几个小时内，气温仍旧会升腾至暑意弥漫的程度。 热风拂过，树叶沙沙间，盛夏的炎炎午后正式宣告了它的回归。 从地铁站出来，北川澈和北苑凛音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本来北川澈说领着这姑娘再逛逛的，但被她拒绝了，她的意思是既然把事情办完了，那直接回家就好，不要再在外面闲逛，妙还在家里等着呢。 在两人并肩走了大约半分钟后，是以北苑凛音主动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澈，我刚才会不会有那么些强势？”北苑凛音稍稍放缓了脚步，脸上也跟着多出了几分紧张。 她不希望在北川澈的面前留下那样一个强势的印象。 “其实还好吧？”北川澈回想了一下她刚才在会议室内的表现，握着她小手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柔荑，“谈论利益，肯定就免不了争端，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资本对内是掠夺，对外是战争。 像是北苑凛音在会议室里摆出的那副态度，与其说是强势，倒不如说是在商业谈判里最正常不过的反应了。 你不表现的‘硬’一点，对方自然而然地就会‘硬’一点。 在自身实力尚未达到那一步之前，想要心平气和的同对方谈论利益的交互，显然是不可能的，谁都不希望自己盘子里的那份蛋糕变少，哪怕只是一点点。 北苑凛音转过眉来，那双蓝色的眼眸里还是有些不确定，“真的吗？” 人总是有许多面的，在熟人面前是一副面孔，在陌生人面前又是一副面孔，在需要和他人进行利益争夺的时候又是一副面孔，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北苑凛音其实自己也清楚这点，但她还是本能的希望北川澈不要误会自己。 因为太过在乎，所以才会那么患得患失。 “真的。”北川澈露出了一个笑容，拉着她停下了脚步，两人在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一旦进入临近居民区的地段，红绿灯就会开始多起来。 “那就好，我只是，怕你误会我。” 北苑凛音松了口气，神色放松了一截。 她抬起眉来，望向了人行横道线的对面。 相较于他们出门时的那会儿，这个时间点的文京区明显要热闹的多，人行横道线的两边都是拥挤的人潮，年轻的面孔占据了大多数，像是她和他这样的情侣的数目也不在少数。 人潮涌动，等着红绿灯的人群愈发的多了起来，嘈杂的闲谈声不绝于耳。 下意识地，北苑凛音往北川澈的身边又挨近了一些。 “说起来，我倒是还觉得自己赚了。”北川澈安抚了这姑娘一句，脚下稍稍让出了些空间，让她能挨的离自己更近一些，“能见到你不一样的一面。” 北苑凛音的眉眼微动，心情一下子就阳光明媚了起来，那张娇俏可人的小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放松。 叮、叮、叮。 红绿指示灯的红灯变为了绿灯，人行横道线两端的人潮开始自觉向前汇集在一起，接着又如同沙丁鱼群一般擦肩而过。 从人群里挤出来，北川澈和北苑凛音尽都松了口气。 对于这样的人潮汹涌，两人的态度其实都是一样的，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敬而远之。 “澈，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伱。” 在两人迈开步子又走了起来之后，北苑凛音转过头，视线落在了北川澈的侧脸上，眸子里多出了几分好奇。 “但说无妨。” 北川澈点了下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在唱那些歌的时候，你会不会很难过？”北苑凛音组织了一下词句，又接着说道，“毕竟唱歌嘛，感情是需要投入进去的，你那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先让自己沉浸在了那个世界里，不是简单的抒发感情，而是引导与诉说。” “情绪沉浸进去，结束的那一刻多少是会有些怅然若失的。”北川澈顿了顿，“但要说难过，我自己认为是谈不上的，毕竟再怎么说在这点上还是分得清楚的。” 在这点上，他分的很清楚，但也正因如此，从那种沉浸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的时候，他也还是会不可避免的有些恍惚。 那一刻的他仿佛是站在岁月通途上的旅人，从名为曾经的起始点出发，携着过去的记忆、经历，将它们打包成行囊背在肩上，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踏上那不可知但总归不会太差的遥远未来。 北苑凛音的小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她感觉的出来，刚才身旁的未婚夫在提及后半句话 的时候，有种强烈的仿佛与世俗间隔开的抽离感，就好像下一秒，他就要忽然离开了似得。 呼。 她悠悠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整理了一下莫名慌乱了的情绪，挤出了一个笑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所以我才会问你，是不是以后就主营这些悲情歌了，我是觉得甜甜的歌曲要有，伤感的歌曲也要有，这样才谈得上健全嘛。” “是的。” 北川澈笑了笑。 这样的话题他们不止聊过一次了，但每一次，对方在道出类似话语的时候，给他的感觉都不太一样。 关着窗户，散发着阵阵扑面而来热气的车辆从两人的身边擦肩而过，轮胎压在已经干掉的路面上传出了阵阵‘沙沙’的声音。 没来由的，北川澈抬起头来看向了不远处的小型便利店的门口。 那里有一个身着短衣短袖的小孩子就那样席地而坐，手里捧着西瓜，幸福的大口大口的吃着。 望着小孩子那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他也没来由的笑了起来。 对孩子们而言，夏天总归是令人开心的。 有看不完的电影，吃不完的水果，和朋友间聊不完的话题，纵然盛夏炎炎，蝉鸣阵阵，也阻挡不了他们的热情。 “今年的夏天说是会比往年更热。” 没来由的北川澈忽的抛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这是今天早上绘岛妙和他晨练时提过的话题，不过这个话题的讨论在一声‘哦’后便被划上了句点。 “哪年的夏天又不热呢？”北苑凛音努了努嘴，望向了街道对面开着门的水果店，里面的西瓜被整齐的摆放在了阴凉下，“家里还有西瓜吗？” “有的。” 说起这个，北川澈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家里的水果一般都是由绘岛妙和北苑凛音采购的，但入夏以来，或者更准确点来讲，从六月开始，家里的大多数水果就是由鸫诚理奈提供的了。 近期的话，家里的应季水果更是没有少过。 鸫诚理奈也基本都是嘴上抱怨着这些水果好贵好贵的，可结果吃起来却一点都不含糊，就属她吃的最狠。 而往往在吃的最狠的次日，她又会嘿咻嘿咻的搬来更多的水果，属于是经典的口是心非傲娇组了。 甚至一向沉默的绘岛妙都难得的开口调侃了这位邻家姐姐一句‘这时候再补上一句，才不是给你们准备的，或许会更合适哦。’ 然后，理所应当地，这位近侍迎来了鸫诚理奈的一个‘示威’似得脑瓜崩。 当然，鸫诚理奈的动作很轻，基本不疼就是了。 “理奈姐的薪资水平撑得住么？” 北苑凛音有些担忧。 “呃，有关于这一点的话，你担心的已经太迟了。” 北川澈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鸫诚理奈是再标准不过的月光族，在五天前，她才发的工资已经告罄。 “那她……” “没关系的，拿她的话来讲，她是饿不死的。” 北川澈摆了摆手，他之前也担心过对方的经济状况，但后来也就释然了。 据鸫诚理奈个人的解释，她工资花完了，还有存款呢，更别说还有三色堇的定期分红，现在她也不常去外面吃饭了，花费又低了一个档次，最大的开销已经结束了，其它的零碎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太多。 就普世观念来讲，人鸫诚理奈的确谈得上是漂亮的富婆姐姐了，就是么……感情成绩一直不理想就是了。 北川澈话锋一转，“而且，凛音，你猜猜她的那些好的水果是从哪儿来的？” “嗯……自己买的？” 北苑凛音侧过头，猜测了一句。 北川澈摇了摇头，“答对了一半，有一部分是自己买的，现在的那一部分的话……是从三色堇的后厨拿的。” 据鸫诚理奈的说法，除开要忍受主厨那微妙的眼神外，其余还好，反正厚着脸皮也就过去了，且三色堇每天的水果都是多购置了的，她拿走一部分也没什么。 “……” 北苑凛音沉默了下来。 显然，她低估对方了。 北苑凛音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结束这个话题，“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嗯哼。” 北川澈点了下头，和她十指相扣的手突然轻轻用力把她往自己的身边一带。 下一刻，一位背着书包脸色很是焦急奔跑着的高中女生与她擦肩而过。 显而易见，对方应该是在暑假去私塾补课的学生。 “谢谢。” 本来还有些疑惑自家呆木头怎么突然主动起来的北苑凛音回过了神来，微微垂下眼眉，低声道了句谢。 北川澈摇了摇头，继续讲起了自己刚才没有讲完的话，“比如之前你们看的那部恐怖电影。” 他是真没想明白，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绘岛妙居然会害怕恐怖电影，而一向看上去要娇柔一些 的北苑凛音对于恐怖电影倒是没什么感触，全程基本没有被吓到，至于鸫诚理奈和柏源诗织，这俩就是纯纯的气氛组了，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俩自始至终就没有松开过拉着彼此的手，除了两人偶尔会在恐怖剧情的时候下意识地去扒拉对方遮住眼睛的手以外，足以见得其感情深厚了。 “那个电影……”北苑凛音的面色古怪了一瞬，“我没想过大家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北川澈笑了笑，“总有不擅长的事情嘛。” “也是。” 北苑凛音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澈。” 忽的，她侧过眉，低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北川澈侧过头，视线落在了北苑凛音的侧脸上。 灿烂的阳光下，对方的侧脸仿佛是带上了一层光朦朦的滤镜。 “以前可能是妙一直陪在澈你的身边。”北苑凛音放缓了脚下的速度，和北川澈相握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她仰起头，望向了那越过了城市高楼，于那外沿玻璃映射，泛射出了耀眼光芒的阳光，“往后，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妙会包容你的软弱，而我会陪着你一步一步变强，走向远方。 默默地，她在心底又补上了这么一句眼下的她不好意思讲出口，但打算用实际行动来证明的话。 “嗯。” 北川澈握紧了北苑凛音的手。 这就是他的回答。 * 北苑家。 难得休了个假的北苑正裕躺在自家的长沙发上，眯着眼睛，一脸放松，整个人丝毫看不出有往昔的雷厉风行，更像是一个终于闲下来了的小老头儿。 “正裕，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凛音和澈进展到哪一步么？” 坐在他身旁的北苑里纱拿起了电视的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关小，接着转过眉来，看向了自家丈夫。 在北苑凛音离开家前，北苑正裕是最放心不下的那个，也是最操心北川澈和凛音婚事的那个。 和他比起来，自己都只能甘拜下风。 可自从自己去找过北川澈一次后，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他就像是彻底失去了兴趣一般，偶尔也会问起，但和之前的那种关切简直判若两人。 “有什么好关心的。”北苑正裕摇了摇头，“他们的进展是他们的事情，我还能插手干涉不成？更何况以澈的性格，那小子和他爹年轻时候如出一辙，倔脾气，劝不动的。” 闻言，北苑里纱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那电话还打不打呢？” “什么电话？” 北苑正裕愣了一下，睁开眼睛，迎上了自家妻子的视线。 “让三个小家伙在暑假回来一趟的电话。”北苑里纱顿了顿，拿出了手机，“全凭你决定咯。” “这个的话，得看他们有没有空了。”北苑正裕顿了顿，兀的话锋一转，“但是我个人的话，还是希望他们能回来一趟的。” 要说对北川澈和自家女儿近期的发展不感兴趣，那是假的，但是基于父亲这个身份，很多事情他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了。 以前是只有他才能和北川澈稍微谈一谈之前的那些事情，北苑里纱是不会同北川澈谈的，北川澈也抗拒北苑里纱跟他聊起那些。 现在么，时过境迁，北川澈变了，变得好沟通了许多，也变得成熟了许多，他自然也就没什么话能再好好地跟对方聊一聊了。 关心成绩吧，以妙这孩子上周同北苑里纱聊得电话里透露出的情况，他们仨的成绩都优秀的很，是不需要关心的。 那关心作息、身体吧，北川澈这小子现在又远超自己想象中的那般自律。 至于家长里短，由他来问，又有那么些不大合适。 于是，他也就只能把自己的关切摁下，等到自家妻子同凛音打电话时旁听一下，这样来了解他们的近况。 “坦率一点不是很好么。”北苑里纱无奈地摇了摇头，收起了手机。 “但是我不清楚该和澈聊什么呀。”北苑正裕叹了口气，“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我没有办法给他任何意见，至于他需不需要帮助，以他的性子，除非真的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会开口的。在他开口前，我真去问了，哪怕他需要，也是会拒绝的。” “我觉得吧，有时候你的想法就是太复杂了。”北苑里纱倚在了沙发上，眼底多出了些追忆，她笑了笑，“就像当年一样，明明那个人就只是之前同一个社团的普通朋友，结果你还是那么紧张。” “我了解里纱你的性子，但我也清楚里纱你的魅力。”北苑正裕顿了顿，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家妻子的手，脸上的表情多出了几分不正经来，“那我又怎么能够不紧张呢？” “你呀。”北苑里纱摇了摇头，眉眼间尽是笑意，她象征性的甩了甩手，见没有挣脱，便也就任由自家丈夫牵着自己的手了，“只是现在可比不得当年咯。” 北苑正裕倒是听得出自家妻子的潜台词，同样的有些感慨，“是呀，澈越优秀，我心里越高兴，但同样的也就越忐忑，同龄的女孩子总是要聪明些的，越是优秀的女孩儿也就越是这样，凛音的竞争对手……可能不少。” 他并没有把话讲得太满。 “相信凛音吧。”北苑里纱往自家丈夫的怀里靠了靠，脑袋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她可是继承了你的主动与热情的，哪怕表面上看上去总是冷淡的，但正是因为这样，男孩子才心动不是么？” 北苑正裕笑了笑，轻抚着自家妻子的嵴背，没有搭腔，只是眉眼间多出了些淡淡的忧虑。 他有种没来由的预感，或许往后的情况会大出他们的预料，而那个时候，澈这小子大概率已经是羽翼渐丰了，以凛音的脾性，她肯定是会意志坚定的绝对要留在他的身边的。 届时，他们又能说什么呢，或许什么都说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