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潸冥和朝日两人一路从学校大门，并肩行走去公车站。
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朝日手插口袋，看着手机走路。
潸冥在旁边静静地走，眼睛偶尔瞄向旁边的朝日，随后又转移视线。
快要到公车站，路边的大树树根延伸至道路中间，使得地面凹凸不平。朝日笔直往前走着突然被潸冥拉住，停住脚步。
潸冥开口说：“注意脚下，你刚刚差点要被树根绊倒。”
朝日看脚下，还真的是，他的鞋子正抵着突起的树根，他挠着头哈哈大笑说：“谢啦，还好我没摔得狗吃屎。”
“你还笑得出来，走路就不要看手机，很危险。”潸冥指着朝日的手机，叫他收起来。
“喔，可是…”朝日说到一半犹豫着。
“可是什么？”
“因为我暂时想不到要和你聊什么话题，平时有宋晋在我也不会这么尴尬。”
“怎么？我看起来是那种很难聊的人吗？”潸冥笑着说。
这时朝日沉默不语，理所当然的眼神表达了他的想法。
没想到抛出这个问题反而砸了自己的脚，潸冥恼羞地说：“算了，当我没问过。”
朝日赶紧缓颊：“也不说你难聊，可是我在外面不顾尺度聊的话，你又会阻止我。我想不到跟你聊什么比较适合，所以干脆就不聊了。”
“敢情你和我聊天就只能想到那些歪东西吗？”潸冥无言以对。
朝日俏皮地吐着舌头，打诨着：“嘿嘿，谁叫某人技巧高超呢～”
“够了够了，你还是给我闭嘴吧。”潸冥立刻封住朝日的嘴巴。
“哎呀，开个玩笑～”
“你整天都在想着开玩笑吗？”潸冥打趣道，同时心里也在想：“为什么这家伙每次都有这种稀奇古怪的招数，亏他这样玩都不会腻。”
“如果不这样的话跟你说话就会很无趣啊。你不觉得吗？”朝日反问。
潸冥被他的回答给气笑了，“真是抱歉啊，委屈你要跟这么无趣的我聊天。”
“你终于知道你很无趣了啊。不错，有进步，至少你还有客观的认知。”朝日调侃道。
“你这家伙就是存心想气死我对不对？”潸冥又恼羞拍朝日的头，惹得朝日哀哀喊痛。
话匣子打开后，就不自觉聊得兴起了，不见一开始的局促。
聊着聊着也多了新的发现，比如在车讲冷笑话的时候潸冥会偷偷转过头憋笑、原来两人都有同样的笑点。
他们在公车上聊天形成奇妙的画面，一旦有新奇的发现就会毫不留情地亏损对方几句，潸冥时不时淡淡地吐槽，而朝日就不停抓着点使劲挖苦，让潸冥气急攻心。
“哈哈哈…”
“XX站到了，请要在这站下车的乘客注意…”
提醒下车的广播响起，两人停下谈论，赶紧拿出票证排队下车。
下车后他们经过商店街，正值平日的下午时分，商店街只有零零散散的店铺在开着。
只有看到一些开在路边的摊贩还在招揽顾客。
越往前走摊贩就越多，走了不久就闻到一股很香的烤制品甜味。
朝日被这香甜的味道吸引，闻着寻找，找到源头是不远处的卖着鲷鱼烧的摊位。
透明挡板后的是一排排烤好的面糊，旁边的招牌是造型特殊的鲷鱼吉祥物。
朝日马上被那博取眼球的玩意吸引住，定在那里不走了。
潸冥发现朝日停下脚步，正想回头看他在干什么，却见朝日已经迈步小跑过去鲷鱼烧摊位了。
潸冥赶紧叫住他：“喂，你要去哪里？”
朝日回头跟潸冥说：“那边的鲷鱼烧好像很好吃，忍不住啦，我去买个试试看。”
眼见拉不住脱缰的朝日，潸冥只好待在原地等他买好。
过了几分钟朝日拿着两包印着可爱鲷鱼图案的牛皮纸袋过来，他举起其中一包给潸冥。
“给你，这是抹茶口味的。”
潸冥接过袋子，里头的鲷鱼烧是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
朝日将自己的那份鲷鱼烧拿出来，跟潸冥说：“那家好像是最近在网络上很火的网红店，没想到被我碰到，而且没什么人排，一下就买到了。”
潸冥点点头认同：“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是吧，而且那里有很多口味可以选，我的是巧克力口味的。”朝日用袋子隔着鲷鱼烧，吹着上面的热气说：“不废话了，快吃吃看吧。”
潸冥在上面咬了一口，表皮脆脆的，一入口就是面糊的香味，里头的馅马上就流出来了，舔了一口很浓的抹茶味。
“里面的馅料好多…”
潸冥的话音还没落下，身旁就发出朝日的哀嚎声。
“啊烫！烫！烫！”
朝日赶紧移开嘴边的鲷鱼烧，里边的巧克力酱多到溢出来，滴到手和袋子上。
刚刚朝日满心欢喜咬下厚实的一口，巧克力酱就从嘴里爆出来，和外面已经冷却的脆皮相反，里面刚烤好是滚烫的，舌头马上就被实实在在的烫到了。
朝日伸出火辣辣的舌头，凉风吹来，让被烫到的地方有丝舒缓。
“呜…呃啊啊…呜啊…”朝日的大舌头让他说的话都模糊不清。但看朝日比划着手上和嘴巴大概也能摸清一二了。
潸冥看到那模样忍俊不禁，摸着肚子大笑：“噗哈哈，你真是…”
“呃！李萧森么？”朝日生气地骂回去，可惜说出来的话毫无气势可言，更加逗趣。
被朝日那个样子戳到笑点，潸冥笑得停不下来，被朝日踢了几下后渐渐停下笑声。他指着朝日的嘴角说：“你的嘴边沾到巧克力酱了。”
朝日用舌尖去勾嘴角，将周围舔了一圈。不但没弄干净，反而把范围扩大了。
“你别用舔的，现在变得更脏了。”潸冥拿出手机让他看看自己的嘴巴。
朝日看到后叫潸冥：“啊啊，那里我擦不到，你帮我擦。”
“为什么？”
朝日抬起两只脏兮兮的手，无计可施。他用下巴点了点自己的口袋说：“那里有卫生纸，我现在没办法拿也没办法擦。”
朝日看着潸冥，请他帮忙。
看这情势潸冥只好帮他清理了，潸冥从他的裤袋里抽出张卫生纸，伸到朝日嘴边，沿着嘴唇附近擦拭那些褐色的脏污。
潸冥擦完嘴边后又顺带帮他擦掉滴在手上的巧克力酱。
“嗯，好了。”潸冥擦完后将卫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谢啦。”朝日心满意足地看手上都变干净了。
两人在街上边吃边走，本来是要直接去店里的，可是潸冥说要吃完鲷鱼烧才能进店门口，所以两人拿着鲷鱼烧在附近晃悠了会。
往商店街反方向走，走着走着两侧的树荫变多了，时不时有落叶飘下。
朝日指着前面的入口说道：“那边有公园欸，要不要去那里坐着把鲷鱼烧吃完？”
“好哇。”潸冥答应道。
他们坐在游乐设施附近的木凳子上，在这里都是一些住在附近的小孩在玩耍。
旁边童言童语的玩闹声此起彼伏，玩到正嗨的时候还会发出高分贝的声音。
那群小孩看起来都是互相认识的，相处非常融洽。
“哇，他们怎么能玩得那么疯。”朝日看到在溜滑梯上面荡来荡去的小孩感叹道。
“所以他们才是小孩子啊，有用都用不完的精力。”潸冥旁边附和道。
不自不觉也吃完鲷鱼烧了，朝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伸个懒腰，斜眼看到旁边的单杠想要一试身手。
他跳上去抓着单杠玩时，前方的视线里有个蹲在卧推器材旁的小男孩，大约六、七岁的样子，拿着玩具车在沙地上自己玩。
“潸冥，那里有小孩子，他怎么一个人在那里？”朝日抓着单杠上下抬举，叫旁边的潸冥看那个小孩。
朝日感到奇怪为什么这小孩不去游乐设施那里玩？
正当朝日还疑惑时，潸冥迳自站起来往那个小孩的方向走去。朝日看潸冥行动起来，也从单杠跳下来，跟上去一探究竟。
潸冥在那个小孩面前蹲下，小孩看到有人出现在他面前，马上紧抓着手里的玩具车，后退一步不愿说任何话。
朝日眼见小孩不肯打开心房，打算和潸冥商量，却没想到潸冥已经擅自行动了。
“你在这里玩什么啊？可不可以也让我跟你一起玩呢？”他动作和语气很轻柔，深怕吓到小孩。
这招奏效了，男孩也开始将手放下，望着潸冥。
潸冥温柔地笑着，见男孩松心就继续和他说：“你看，我画的是什么？”说完，便在沙地上画了个汽车的图案。
小男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说：“是车子。”
“嗯，没错，跟你手上的那个是一样的。”
男孩听完后开心地笑了，然后主动展示手中的玩具车，潸冥也跟他一起在沙地上玩。
朝日全程在旁边看着潸冥温柔地陪那个小孩玩耍，搞不清楚状况。怎么突然就过来和小孩玩耍了？朝日内心充满疑惑。
看着潸冥和小孩玩耍的画面，朝日只觉得好魔幻，那个整天沉着脸的潸冥居然会为了跟小孩说着叠词、做幼稚的事。
他还是对眼前的场景多少有点不适应，在旁边没事做的朝日就观察潸冥的举动。
有一说一感觉潸冥真的很会照顾人，什么事都面面俱到。
像现在哄小孩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换成自己早就把小孩惹哭了吧。
期间朝日也想过要离开，但离开后也不放心将小孩留下，所以陪他玩了将近十几分钟，他的父母终于赶来接他回去了。
临走前，小男孩还朝他们挥挥手道别。
“掰掰！”
“嗯，掰掰！”潸冥目送男孩离开。
终于送走小孩了，在旁边等了很久的朝日起身说：“玩得还开心吗？”
“看到他开心我也就开心。” 潸冥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
“看不出你这么喜欢和小孩玩啊。”朝日对潸冥说道。
潸冥淡淡说了句：“不是，我只是不忍心看他一个人在那里玩。”
“说起来，那小孩其实很想要去溜滑梯那里跟其他人玩吧，只是好像参与不进去。”朝日回想起见到男孩时，他一直望着那群小孩却迟迟不敢过去。
“很明显那是因为那群小孩不愿跟他一起玩，要知道小孩的圈子可是很残忍的。”潸冥将领口往下拉，缓口气。
朝日表示理解，说：“我想我大概懂你的意思，毕竟是这种时期的小孩嘛，有时候会比较不懂社交这个东西。”
“仅仅是因为还不懂事，就该被这样对待吗？我都不敢想那个小孩知道被排挤后有多痛苦。”
“所以说还是有段磨合期的啊，小孩子很快就会忘记的。过了段时间就会忘记然后打成一片的。”
“如果是这样当然好，可是你不知道…”潸冥大手掩着脸，声音变得苦闷。
“潸冥，”朝日马上打断他，说：“怎么感觉你说话变得紧促？”
潸冥深吸一口气后说：“抱歉，让我缓口气。我好像控制不住我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系啦，我是不会介意。不过要是你想说什么我也不会阻止你就是了，你大可放心。”朝日挂保证。
潸冥低下头说：“小孩子尤其在这个时候会更敏感，你以为过去了但那件事都会一直深藏在他心里。而且往往被欺负的都是心思细腻的孩子，他们也越容易深信不已。”
“一旦被他们贴上标签，就很难取下来，再来就永远被排挤在外。被他们视为异类，被罚站在圆圈外。”
朝日忍不住反驳：“你干嘛要钻牛角尖？像这种事不理他们不就好了，既然融不进那就不要啊？”
“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我想是你想得太复杂。”朝日回怼，受不了潸冥负面的想法。
接着说：“在圆圈外又怎么样，自己照样可以过得舒服，让他们羡慕你就赢了啊。”
潸冥说：“你不懂，被当作异类怪物，就像是在社会上被判了死刑，无论到哪都不能受到尊重，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地融入他们之中，获取他们的信任。”
“那你这样会很开心吗？”朝日说出直击灵魂的话，接着说：“倒不如说是为了他们而委屈自己，凭什么要压低姿态，明明错的都是他们不是吗？”
潸冥被朝日说得哑口无言。
他没办法反驳朝日的话，朝日的话和他心里的潜意识相抵触，他恨自己，如果真是朝日所说的那样，那自己就跟那些社会上的谄媚者有什么差别呢。
脑袋杂乱，愤恨自己也无济于事，内心一直纠结的事被朝日如此轻易戳破，潸冥感到无法适从。
无处可使之下，满腔的愤怒的潸冥用手砸向旁边的告示板。
告示板都凹裂，他的手指被木头划破，渗出血丝。
可是跟他现在的状态相比手上的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朝日没想到潸冥突然爆发，他的蛮力让朝日大吃一惊，而且更让他感到错愕的是眼前的潸冥正在陷入无比自责的情绪中。
“哈哈，我果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又犯下同样的错。”潸冥自嘲，表情非常哀伤。
朝日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潸冥，他完全陷入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不停责备自己。
那个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潸冥此刻成了懦弱胆小的人，朝日非常看不惯他现在这个样子。
“喂，潸冥。”
朝日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本来只打算在旁边等潸冥自己恢复，可看他现在脸色惨白，无比脆弱，感觉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朝日还是心软改变主意了。
潸冥突然感觉被包覆着，原来朝日俯下身抱着潸冥，朝日一靠近才发现到原来他的肩膀正止不住抖动，朝日叹气，拍了拍潸冥的后背说：“好啦，没事啦。”
潸冥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比起讶异更多的感受是在他的怀中竟然真的感到被安抚。
“可是我…”潸冥的声音很轻微。
“我不知道你是顾虑什么，但是你应该要停止这种糟糕的想法，就算打坏东西又怎么样，你还是那个你，并没有什么不同。”
随后朝日拉开潸冥，要他正眼看着自己：“你看看我在你面前做过那么多坏事，我有怎么样吗？被老师念几句后，我又是一条活龙。”
“你也只是不小心打破而已，这不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事吗？干嘛想得那么可怕？”
潸冥看着朝日，一旦看到朝日坚毅的脸庞后，笼罩着自己的消极想法渐渐退去，他的声音和话语明明那么简洁，却能每句都直达心里。
“反正我是觉得你不能够因为自己做错了事，就全盘否定之前所有的努力，不觉得你这样对之前努力的你很不公平吗。”
朝日看潸冥情绪平复下来后，松开他的手，潸冥低头沉默了一阵子后，声音恢复之前的状态，说：“谢谢你，但是我可以再维持这样一下子吗？”
看到潸冥脸上终于恢复血色后，他淡淡说句：“我知道了，随你吧。”
微风吹过，两人的发丝飘起又落下，不知在公园里待了多久，附近小孩都回家了，没有吵闹声，只有树叶被风吹的沙沙声。
直到他们起身离开都已经天黑了，本来说好的辅导课也就草草了事，换别的时间，道别后两人都各回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