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握紧拳，指尖陷入掌根，想让自己被心脏的跳动震到发麻的掌心恢复知觉，他想，不出意外，今晚又要梦到艾达了。 可事实上，不需要做梦，路德维希就在心底亵渎了她无数遍了，他对她整个人都涌现出极大的渴望，空荡荡胸腔里无端生出了一个情欲器官，想要将她紧紧嵌在怀里，直到两个人的身体融化，最好灵魂都交融。 这就是路德维希觉得自己罪恶深重的原因，没有信徒会想着染指神的，可他却对她投注了无数肮脏的欲望，并且竟不以自己的罪恶感到罪恶，没有丝毫后悔和自我厌弃的情绪。 男生公寓和女生公寓是单独的两栋房子，艾达的房间在一楼尽头的位置，窗外有一片柠檬树林，夏天会挂满酸甜的黄色果实，不过在冬天，像是一队排列整齐的张牙舞爪的怪物。 路德维希的房间是在二楼，和艾达的阳台斜对着。 他在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艾达房间的灯亮了才走进房间，进来之后，就习惯性地走到书桌旁，拿起端正摆放在台灯下的布娃娃，双手掐住放在怀里低头深嗅了一口。 这个布娃娃是艾达丢的。 私立的宗教学校的学生基本上都是贵族子女，衣穿用度都比较奢侈，家里会寄来当季的衣服饰品，在节假日，同学也会订车结伴去伦敦街上的橱窗里买新衣服。 但学校外的穷苦人也有很多，因此学校负责收垃圾的叔叔阿姨会将学生丢弃的衣服捡起来，洗干净了低价出卖。 慢慢地，大多数丢弃衣服的学生会将衣服洗干净叠好装到袋子里，然后放到垃圾桶旁边等着人来收走。 艾达也是这样，她是一个不念旧的人，经常在换季的时候把上一年买的衣服丢掉，艾达丢弃的衣服都被路德维希捡起来洗干净藏在衣橱深处了。 说实话，没人会想到严肃整洁，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路德维希.赛德维斯同学会捡别人丢掉的东西。 其实路德维希在此之前也不知道自己做人的底线可以那么低。 至于布娃娃——它是在一个晴朗的周日午后被艾达丢掉的。 路德维希记得这个布娃娃是艾达最喜欢的，她经常将它带到教室，一边听课一边在圆桌下摆弄娃娃的四肢，和它说着话，有时还闭着眼睛抱住它，非常眷恋地将脸埋在它的软绵绵的大脑袋里蹭弄。 因此路德维希对这个布娃娃很是嫉妒，发现它被丢掉之后，这种嫉妒就奇异地消失了，反而有一种微妙的得意——他是从没有得到艾达的欢心，可这个布娃娃是得到了欢心又惨遭抛弃，多可怜啊，比他都可怜。 他甚至难得好心把它捡了回来，买来针线缝好摇摇欲坠的纽扣眼睛，然后把它当成艾达，放到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会抱着它深嗅，试图闻到艾达的气味。 艾达艾达艾达……好想抱住她啊。 路德维希深呼着气，直到平静的面颊也有痴迷的端倪，他抽出椅子坐下，终于放松脊背靠在了椅背上，微垂着头认真盯着桌子上的艾达画像缓和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水声淅沥，镜子慢慢模糊，直到——镜子上的水雾被胡乱抹开，像是氧化暗淡的银器被打磨剖光，倒映着一个赤裸着上半身，头发潮湿，下颌还滴答着水珠的男子。 他似乎有些脱力了，半低着头撑在冰冷的陶瓷洗手台上喘息，深刻锐利的侧脸泛着红晕，头顶的亮堂堂的灯光照耀下，他瞳孔的边缘模糊扩散，透蓝色的眼睛被洇染成了爱琴海的样子，泛着一层层的波纹。 只要是见到他这个样子就会被震惊到，因为没人会想到路德维希也会陷入这种被贬斥的低级快感之中。 路德维希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难以察觉勾了勾唇，却没有丝毫的笑意，更像是一种苍白又窘迫难堪的自嘲。 好丑啊，这样的自己配不上艾达的。 路德维希家里曾养过一只小狗，那只狗很可爱很通人性，最喜欢依赖他的父亲，偶尔也会在他腿边轻蹭撒娇，他性格淡漠孤僻，但也把它当成了家庭的成员。 还记得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年幼的路德维希裹着暖和的，毛皮镶边的披风坐在软椅里看书，小狗在壁炉前休憩，很安宁温暖的场景，直到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游丝一样，难听喑哑又古怪。 小路德维希闻声将目光从书本里移开，猝不及防看到了让他终生难以忘记的场景，那只被他赋予了人性和情感的小狗正抱着没有生命的桌腿挺撞。 小路德维希被惊到了，微微蹙了蹙眉，却忘记了移开目光，就这样静静坐在软椅上看完了一分多钟的发情场面，直到狗跑走了，小路德维希才将目光投向白雪皑皑的远方，只是瞳孔却没有聚焦。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许小狗的靠近了。 路德维希向往冷静自持和修养，最厌恶的就是人身上自轻自贱的动物性，可他当他第一次臆想着艾达自渎时，恍然间发觉原来他和狗没什么区别。 被情欲裹挟的样子很丑，就像完美无瑕的石膏雕像被撞破了一角，他配不上艾达了。 艾达会讨厌这样的自己吗？ 会的吧，她最喜欢漂亮无暇的事物了。 路德维希发誓，如果能够得到艾达的青睐，他一定不会让她发现他对她的欲望的，他最多只会抱抱她，然后轻轻亲吻她的脸颊，更过分的举动只能在梦里出现。 …… 第二天掀开帷幕，依旧是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天上飘着雪花和雨点，每个人从屋子出来的瞬间浑身就被染了潮。 在这种天气，即使是十几岁的学生也没了那种聒噪的热情，软趴趴的，像是放久发潮的苹果奶油馅饼。 昨天是周六，今天是周日，是必须要来礼堂礼拜的日子，路德维希作为亚当森神父的助手需要提前来，帮他提前清扫、准备。 教堂坐落在学校最显眼的位置，也是学校最高的建筑，高高的尖顶似要撕破天际。 可即使是那么的显眼，它大多数时候都是空荡荡的，一排排的长椅整齐地排列着，寂寥无声，连闯入的小松鼠都不敢作声。 希望得到神父的宽慰的迷路羔羊偶尔踏入其中，最先看到神坛之上的黑色十字架，然后就会不由自主地仰头看向头顶的神明壁画。 无数片彩色的碎玻璃拼成的水晶穹顶是那么远，远到那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种如梦似幻的感受又如何不让那些不识得几个字，一生之中见过最宏伟建筑就是镇里的教堂的人相信神的存在呢。 亚当森神父很慈祥，穿着宽大的神父服显得有些瘦削，可眼底的慈悲不免让人在他面前卸下防备，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路德维希也不是，因此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做事情，直到教堂人慢慢多了起来，准备工作也就做完了。 礼拜是九点钟正式开始，八点多钟同学们都陆续进来了，艾达是唱诗班的，礼拜正式开始之后她会负责演奏一段钢琴音乐。 可教堂坐满了人，唱诗班的人都到齐了，她还没有来。 路德维希并不觉得她会迟到，只是看到外面连绵阴冷的小雨，他担心她会忘了带伞，淋着雨过来。 她总这样，哪怕是住在一楼，但只要出门了，即使外面是瓢泼大雨，她宁愿等雨停也不愿意回房间拿伞，因此总是感冒。 果然，在九点前一分，艾达出现在了教堂门口，她应该是跑着过来的，虽然是很端庄地走向了钢琴，但依旧能想象出她刚刚着急奔跑的样子，栗色的格子风衣的颜色被雨水洇深了，脸颊是红红的，呼吸有些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