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我慢吞吞地向医院走去 我并不急着赶往医院。毕竟没什么可急的理由，而且我自己也有很多想法需要整理。 佳世，作为恋人，实在是让人无法信任。 我原本以为我是佳世心中的第一位，然而事实上，我并不是她的最爱。她迷恋的并不是我，而是池谷。 这对我打击最大的，大概是我的自尊心吧，尽管我自己也没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作为男人，我根本比不上池谷。” 作为情侣，我被背叛了，这让我愤怒。 明明从未想过会被背叛，却还是遭受了残酷的背叛，感觉非常屈辱。 对佳世只做表面功夫、掩饰一切的行为，我充满了不信任。 所有这些情绪——被拿去和池谷比较后，我终究不是佳世的选择，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只会让它们更加加剧。 无论我多么努力，作为男人，我永远只是第二，甚至更低。佳世和其他人做比较时，我总是落于下风，这种事实让我如噩梦般痛苦。 要是没有琴音，我可能一直活在这种自卑感中。要是没有琴音告诉我，她“只能喜欢我一个”，我或许会一直视池谷为永远无法超越的敌人。 不过，结果来看，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误解罢了！无论我多么努力，小香肠也不会变成大香肠。大香肠虽然有皮，但用激光切割掉就没问题了。 所以，能打破这些误解，并让我逐渐感到幸福，几乎全是琴音的功劳。 …… 那么，如果不掺杂恋爱关系来看呢？如果佳世只是普通的朋友，那会如何呢？ 也许那样的话，在佳世心里，我会是她最好的男性朋友，而在我心里，佳世也会是我最好的女性朋友。 …… 哈哈，我果然还是个俗人。非得保持这种“彼此是对方最重要的”的平衡，才能释怀。 归根结底，我不过是个没什么优点，也没付出多少努力的人，却希望有人把我当成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不这样的话，我似乎就无法满足。 我开始感到心情混乱了。 然而，我现在也不认为我可以和佳世从头开始，重新建立那种“只要彼此全心全意相爱，另一方就会回报同样的爱”的关系。这一点是确定的。 一旦对对方的信任崩塌，想要恢复并不容易。 一个曾经出轨的人，谁也不会天真到相信他们永远不会再出轨，除非他们真的记性极差。 即使佳世真心悔改，并表达了道歉之意，修复信任可能也需要花费比以前更长的时间。 与其在毫无意义的无聊时间中徘徊，我更想与琴音一起度过幸福的时光。而佳世，最好也能…… 最终，我得出了这个结论。 …… 不过，话说回来，佳世因为这次的自残行为，可能会失去打篮球的机会，这可是个不小的问题。她是否能够重振旗鼓，这点令人担忧。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佳世小时候确实曾被欺负。 事实上，我和奈保里当时也都是被欺负的孩子，虽然现在可能很难想象。 但也正因如此，我们和佳世在一起——毕竟我们同样是被欺负的孩子。 佳世不擅长学习，运动神经也只是普通水平，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性格也偏内向，成了被欺负的理想对象。 再加上她的父母都在工作，对她也疏于照顾。 那时，几乎已经快要拒绝上学的佳世，是因为我、奈保里和隼人哥哥发起的野地篮球才被拯救。 起初我们只是随便玩玩，后来…… “你们都拥有能够站在大舞台上的天赋，我想见证那一刻。” 佳世和奈保里被隼人哥哥发现了打篮球的天赋，他们甚至开始参加迷你篮球队，渐渐迷上了篮球。 虽然奈保里在身体能力上无可挑剔，但对于原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佳世来说，老天似乎也赐予了她天赋。 从那以后，佳世的性格变得开朗了起来，周围人也开始对她另眼相看。 我还记得佳世的父母也非常高兴。 虽然现在看来，他们确实有点迟钝，但这也许不是我该说的。 因此，欺凌戛然而止。再加上隼人哥哥狠狠教训了欺负她的主谋，情况就彻底改观了。 ——你问我和奈保里为什么被欺负？理由你应该也能猜得到。后来奈保里在初中大翻身，不过那是相当残酷的一段经历。 顺便说一句，隼人哥哥口中的“你们”并不包括我。 很遗憾，我没有篮球天赋。 虽然谈不上什么挫折，但那时我也放弃了成为像樱木花道那样的角色，转而当了个支持者。 大概就是这样，经过了种种波折，我来到了现在。 不过，这么一想，我发现自己当年什么都没为佳世做啊。难怪我没有自信。跟篮球比起来，我的贡献实在微不足道。 …… 再一次让我意识到，我的存在比篮球还小。这样想的话，反倒觉得轻松了。佳世也能好好振作起来，即使我不在她身边。 ……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怀疑佳世在不能再打篮球的情况下，能否积极面对未来。 最终，我又回到了原点。头脑一片混乱。不行，我想去回转寿司店大吃一顿，来逃避一下现实。 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我总算来到了佳世住的医院。 ——・——・——・——・——・—— 从前台到佳世的病房，我根本不记得是怎么走过来的。 菜摘女士似乎对我说了什么，但我完全没有记住内容。 我不是失忆了，只是心不在焉。应该说是精神恍惚更准确。 佳世的模样实在让人震撼。她那剃光的头让她看起来更加像一个病人，这让她的形象显得格外凄凉。 愣了一会儿后，我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肘撑在膝盖上。 佳世的眼神空洞，仿佛在梦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感觉怎么样？” “……嗯。” “心情如何？” “……”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勉强挤出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佳世依然是一副空洞的样子。 “……谢谢。” “嗯？” “奈保里告诉我了。” “……嗯。” “而且……对不起。” 正如我所预料的，这个话题会变得沉重起来。 但是，她既然愿意开口，我就得认真听下去。毕竟她甚至动了轻生的念头，被绝望和罪恶感折磨到了这种地步，我该给予她一点体谅。 “我早就知道，谁才是对我最重要的，谁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 “可我却伤害了你，祐介。我除了道歉什么也做不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看到自己的愚蠢，感觉无论哪里都找不到光明。” 那当然了。佳世，你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被欺负吗？有句话叫“没主见的想法，跟休息差不多”，应该就是你这种情况吧。 “但是，我越是挣扎，越是只会给大家带来麻烦。真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想一死了之……” 唉，这孩子确实除了我和那不里，没什么可以倾诉的人。她的父母也靠不住，能理解她一个人苦苦纠结，直到把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可你，祐介，你救了我。” 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佳世现在显然仍然很痛苦。 她在努力讲述的那些感受，我或许还能接受一部分。 或许是因为我来之前，已经在路上做了一些总结吧。 “所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 “明明我一直都给祐介添麻烦……” “……够了。” 别再重复了，不用说那么多次。你又不是某寿司店的Pepper机器人。 佳世确实背叛了我，有时我也曾恨过她，也曾想过对她漠不关心…… 也曾真心想过杀了她。 但我始终不能真正希望她去死。 这听起来很矛盾，但事实就是如此。 “总之，佳世应该不会再被威胁了。我已经销毁了那些视频和照片。” “……” “所以，接下来你想做什么都行。伤好了以后，随心所欲地生活吧。至于我……” ──被道歉也只会让我感到困惑。 而且。 她在我被霸凌的时候，曾放弃了自己热爱的篮球，但我却没能救下被霸凌的佳世。她向我道歉这件事，现在我可以理解为她的诚意。 她选择了我，而不是篮球。 因此── 我用一种介于平静与冷淡之间的语气说完，佳世睁大了眼睛，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那眼泪……虽不难看出其中混杂了许多情感，但具体是什么感情，我无法确切地说。是悔恨，忏悔，还是感激？或许是── 最终，我只能无奈地微笑，眉头微微蹙起。 ……搞笑的气氛去哪了？我又要被吐槽了。或者说我自己都快因为认真过头而脑热了，保持严肃表情真是累人。 ―――――――――――――――――――― “……祐介君。” “啊，佳之先生……” 佳世稍微冷静下来后，我走出了病房，发现佳之先生不知何时也来了，和菜摘小姐并肩站着，夫妻俩一同朝我走来。 “这次，真是抱歉了。” 虽然没有下跪，但夫妻俩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昨天，我根本没掩饰自己的愤怒，但我也不是完全不了解吉冈家的情况。 “您不用向我道歉了，真的。拜托了，别再这样了。” 我几次拜托他们，他们这才终于抬起了头。 “……谢谢你，祐介君。我已经从奈保里那里听说了一切。” “是吗……” “我们最应该保护的，是自己的女儿。但我们作为父母，连这点都没做到……真是太感谢你了，感谢你连我们这对失职的父母也一起救了。” 从菜摘小姐的道谢中，我可以确认，奈保里果然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对了，池谷的母亲她……” “啊，昨天她也来道歉了，但没能详细交谈。之后还会再见一面。我还请了篮球部顾问马场老师一起来。” 听我问起疑惑，佳之先生立刻作了回答。 如果池谷的母亲是个明事理的人，如果马场老师是个称职的教育者，那这事儿我们就不用再插手了。虽然希望池谷遭到报应，但首先…… “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们今后一定要把佳世放在第一位。” “……当然。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夫妻俩坚定地点头，回应了我的请求。 “我们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 “菜摘通过关系联系到了一位在S县的名医，已经安排好了让佳世接受他的治疗。” “是吗，那佳世的伤能痊愈吗……？” “这个还不确定。但不管如何，这是为了佳世的康复，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庭的重生。我会辞去御堂先生秘书的工作，全力支持佳世的治疗，帮助她早日恢复健康。” 佳之先生的言辞中满是对佳世的赎罪之情，和昨天的态度截然不同。 考虑到佳世心灵上的创伤，这件事大概不会闹到报警或更严重的地步。 “……奈保里对佳世说，‘我会一直等到你能重新一起打篮球，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在公园的篮筐下打球。我会等你一辈子，所以你也要努力做复健’。所以我们夫妻决定全力支持她。” 菜摘小姐含泪微笑着，补充了佳之先生的话。 脑海中回响着刚才她那句“我们作为父母失职了”的自责……不过这就算了吧。 …… 原来如此。 奈保里选择了和佳世一起打篮球。 而且，我相信这次佳世一定会回应奈保里的期待。 ……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当佳世重新站起来时，我也能从现在束缚我的某种情感中解脱出来。 至少我不会因为无法自杀而陷入更加痛苦的境地。 “……是的，佳世一定会康复的。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会真心为她加油。” ──该死，我改变主意了。我还不能原谅佳世。 不论是奈保里的期待，还是我的支持，亦或是周围所有人的心意，直到佳世不再背叛我们，伤势痊愈，能够重新打篮球的那一天…… 直到那一天到来，大家不再为此忧虑。 …… 啊，好想见琴音啊。 琴音一定能理解我那稍微放下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