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百列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掉到了一片荒野里。
他躺在还沾有露水的茂盛草地上，手边是莉莉送他的画集。
周围的一切安静到不可思议，没有一个人，没有树上的鸟鸣声，没有风声，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烟尘也将阳光分割得零零散散。
手指轻轻抚过它的封面，他立刻注意到了其在指腹上留下的脏污。
加百列坐了起来，终于将手中的画集翻开。
第一张是那只酒馆里叫弗里皮的狗，莉莉把它画得像一只威风凛凛的斗士，在画里，它睁着明亮的眼睛凝视着远方，翘起的大尾巴像骑士的佩剑。
那段时间加百列在对莉莉的监视中看到过很多次那只狗，它只会吐着舌头傻乎乎地往外流口水，但莉莉每次都毫不嫌弃地抚摸它的头，然后任由它舔自己的手。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是一朵热烈绽放的小花，加百列不知道这朵花生长的地方，因为莉莉没有画背景，而是突出地将这朵花放在了一片空白里。
她把它的线条处理得很模糊，使它看起来像是在迎风舒展自己的身姿。
它是那么突兀，突兀得像是这广袤世界里唯一的一朵花；但它又是那么肆意，只是自顾自地绽放着，似乎全然不在意外界的环境。
……
加百列在每一幅画上都会停留很长时间，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借用莉莉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
没有一幅画是他过去在别墅里会挂上的那种宏大而神秘的宗教画，甚至完全相反，莉莉关注的都是她身边的那些微小的人和物。
她不是一个诚实的再现者，她画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她强烈的个人情感，有的东西甚至会扭曲到有些失真，但加百列从来没有像看莉莉的画那样，这么认真地对待过任何一幅画。
手指突然顿住，他看到了自己。
是莉莉眼中的他，一个完全陌生的他。
画中的那个他，侧着身子赤身裸体地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头却不大自然地侧了过来望向了画外。
加百列为自己不协调的姿势感到羞愧，莉莉当时为什么没有提醒他头应该转过去？
不仅如此，莉莉还将他的神态画得很仔细。
画中的他有着一双柔和又多情的眼睛，它们载着太多连他自己也看不懂的情绪，源源不断地往外溢出。
就算是一位最没有受到艺术气息熏陶的观者看了都会知道，这位不合格的模特在渴望着与画家交流。
原来他早已心动。
加百列闭上眼睛，将画集重新合上。
“加百列，原来你在这里！”
戴着红头巾的少女弯下腰看着他，她蓝色的眼睛里酝酿着浓浓的怒气。
“你是谁？”加百列确信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也不认识她。
“我是艾米啊！如果莉莉看到你这样肯定会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傻子！”
艾米，加百列听莉莉提起过她，他知道艾米是莉莉过去最好的朋友，她每次提到艾米时总是滔滔不绝。
“什么意思？莉莉在哪？”加百列有点不明白状况。
艾米看了眼加百列手上的画集随后叹了口气，“你又躲起来看它了？走吧，今天是莉莉的生日，我们该去看看她了。”
加百列强忍着诡异的感觉站起了身，两人在清晨的雾气中穿行。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山丘上，上面种了许多五颜六色的鸢尾花，风一吹它们就开始小声交谈起来。
那些花儿簇拥着一块大理石的墓碑，上面什么内容也没刻。
“莉莉，我们来看你了，祝你生日快乐。”艾米将手里的苹果派放下。
“你在说什么？”加百列对艾米的行为感到不解。
艾米侧过脸看他，“……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很奇怪。这些花还是你亲手种下的，难道你忘了吗？”
加百列向四周张望，没有看见莉莉的身影。
“莉莉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艾米盯着加百列看了很久，她突然捂住了脸，开始抽泣起来。
“……莉莉，莉莉已经不在了。”
加百列的头开始变得很痛，他强撑着扶住了额头问道：“她去哪了？”
“别问了！莉莉死了！她永远离开我们了！这都是你的错！”艾米朝加百列大声吼道，然后愤怒地跑走了。
“……”
加百列愣在原地。
莉莉死了？怎么可能？不应该是这样的，莉莉不是在他的领域里吗？难道莉莉没有跟着他的引导离开？他再一次没保护好她？
手指抚摸过冰凉的大理石，他感受不到一点莉莉的气息，“你怎么可以自顾自地离开？”
“明明你只需要再等我一会儿就可以了…为什么不愿意等我！”加百列红着眼睛质问着眼前的墓碑。
周围的花儿都害怕地低下了头。
“莉莉，回来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的。”他的语气又突然变得很温柔，像在挽留因生气而站在门边想要离开的爱人。
可是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
他抱着这块冰冷的墓碑，继续绝望地央求道，“莉莉，快回来吧。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去，不愿再看那个墓碑一眼。
加百列浑浑噩噩地往山下走去。
疲惫的身躯拖着他的迟钝的灵魂跌跌撞撞地往前挪动着，突然他的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的身体就这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然后开始从山丘上往下滚去。
尖锐的石头划烂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肌肤，血液浸透了他的背部使他浑身发冷，但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加百列合上眼皮，任由自己下落。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是那个小时候的他。
“这就是你成为人类的决心吗？”
“她已经不在了，成为人类也不再有意义。”加百列答道。
“加百列，可是人类的一生就是会面临这样的许多次生离死别，这是你必须学会面对的。”
“我说了我会一直陪着她。”口中翻涌的铁锈味让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变得异常怪异。
“就算她已经死了？”
加百列不再回答。
“你的爱太沉重了，没有人能承受得住，它会吓退对方，也会毁了你。”
“不可以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他人身上，你应该先学会爱你自己。”那个声音继续劝说。
可是加百列不知道怎么才算爱自己。他理解的爱是面向他人的，它恰恰需要的是超越自己。
世界开始颠转。
“你这个前后矛盾的骗子，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小天使骂道。
加百列重新沉入了海底，他从来没有想过莉莉会死在他前面，他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他不会再想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