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梦里。 阳光透过窗格，在尘埃中拉出金色的光柱。 身边是温热的，带着水汽和不知名花香的身体。 凛就那样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我的胸口，睡得像个婴儿。 一年了。战场上的厮杀，军营里的号角，同袍的鲜血与哀嚎，这一切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现在，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清脆的鸟鸣。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手臂已经麻了，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唔……你要去哪？” 她动了动，长长的睫毛扇动几下，睁开了那双深邃得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 刚睡醒的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霸道和狡黠，只剩下一种慵懒而又纯粹的依赖。 “去做早饭。” “不要。” 她咕哝一声，像只猫一样往我怀里钻了钻，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腰。 “再陪我躺一会。” “好，好。”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由着她了。怀里抱着这个柔软而又真实的存在，我觉得自己过去一年里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伤，都值了。 我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赖床，起床，然后为早饭吃什么而争论不休。 “我要吃鱼！昨天那条就不错！” “大清早的吃什么鱼，喝点粥养养胃。你不是龙女吗？怎么就这么点养生常识。” “谁说龙女就要养生了？我这是补充灵力！你懂什么！” 她叉着腰，一脸理直气壮。结果就是，我老老实实地去湖边给她叉鱼，而她，则负责……把我的厨房弄得一团糟。 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生火，差点把眉毛燎了的样子，我不禁失笑。 这一幕，和一年多以前何其相似。 好像我们之间的时光，从未被那残酷的一年所隔断。 但终究是不同的。 我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而她，也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偷窃我的阳精来维生的落难妖精了。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强大的气息。 那是属于强者的自信与从容。 我们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桌旁，吃着一顿算不上美味，但却无比温馨的早饭。 饭后，她说想去森林里走走。 我们并肩走在林间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习惯性地走在靠外的一侧，警惕着四周可能出现的危险。 这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喂，景明。” “嗯？” “你那身军官的行头，还挺像模像样的嘛。” 她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 “是吗？我也觉得不错。” “不过，也该脱下来了吧。” “什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那身衣服，也该脱下来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仗不是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吗？你也当上了什么将军，也算功成名就了。还不准备回来吗？”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但是…… “凛，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你被人砍下脑袋当功劳领赏的时候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不会死的，你不是给我加持了什么祝福吗？我厉害着呢。” 我试图用玩笑来缓和气氛。 “我不管！”她却不吃我这一套，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衣领，“我救你，给你力量，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我是想让你留下来，陪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我一个人在湖里，很无聊的啊……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想每天都跟你吵架，想……每天晚上都跟你……” 她后面的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叹了口气，握住她抓着我衣领的手。 “凛，你听我说。战争，并没有真正结束。虽然最大的敌国已经求和，但边境上还有很多摩擦，还有很多无辜的百姓在受苦。我手下还有一百多个兄弟，他们信任我，愿意把命交给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们自己跑回来。”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 “我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保家卫国。只有彻底平定了战乱，才能有真正的和平。到时候，我一定会回来。我向你保证。” “保证？你的保证值几个钱？”她撇了撇嘴，但抓着我衣领的手，却松开了几分，“你们人类，就是喜欢搞这些复杂的东西。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最后还不是都要死。” “正因为会死，才要活得有意义。对我来说，让我爱的人，能在一个和平安宁的世界里生活，就是我战斗的意义。”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你……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半晌，她才嘟囔了一句，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 “大概是官当大了，练出来的吧。” 我笑了笑，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她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胸口，闷闷地说。 “歪理。全都是歪理。” “就算都是歪理，你也要等我回来。好吗？” “……” 怀里的她，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 我松了口气，感觉像打赢了一场最艰难的战役。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提这个话题。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但也有一种雨过天晴的清爽。 走到湖边，她挣脱我的怀抱，像条鱼一样，“噗通”一声就跳进了水里，溅了我一身水花。 “喂！” “略略略，来抓我啊，笨蛋景明！” 她在水里冲我做着鬼脸，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看着她那副样子，我心里的那点阴霾，也一扫而空。 算了。三天的时间，太宝贵了。确实不该浪费在争吵上。 我脱下外衣，也跟着跳进了水里。清凉的湖水瞬间包裹了我，也冲走了我一身的疲惫和烦恼。 我们像两个孩子一样，在湖里嬉戏打闹。 她会突然变成巨大的鲸鱼，用尾巴掀起巨浪把我拍进水里。 我则会趁她不注意，潜到她身边，挠她的痒痒。 笑声和水花声，在静谧的湖面上，久久回荡。 玩累了，我们就躺在岸边的草地上，任由阳光晒干身上的水珠。 “景明。” “嗯？”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留下来。” “……” “不过，我也知道，我劝不住你。”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我，用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圈，“你这个男人，就是头倔驴。” “那你还喜欢我这头倔驴？” “哼，谁叫我眼光不好呢？” 她白了我一眼，然后凑过来，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过，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在你回来之前，我会经常去‘视察’你的。你要是敢在外面勾搭别的女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恶狠狠地挥了挥她的小拳头。 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明明担心得要死，却偏要装出凶狠样子的表情，我只觉得心里被一种叫作“幸福”的东西，填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