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景明十四岁。 盛夏的午后，阳光毒辣，蝉鸣聒噪得像是要将整个树林掀翻。 湖水被晒得暖洋洋的，粼粼波光晃得人眼花。 少年景明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坐在岸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百无聊赖地晃着手里的钓竿。 今天的运气似乎不太好，鱼篓里空空如也，连最小的杂鱼都没能钓上一条。 “真是的……难道湖里的鱼都被这鬼天气热晕过去了？” 景明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随手从旁边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他心里琢磨着，要是再钓不到鱼，晚饭就只能吃些干巴巴的腌菜了。 就在他百无聊赖，几乎要打起瞌睡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起初，他以为是哪只野兔或狐狸。但那东西的颜色……是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蓝，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绝不是寻常走兽该有的皮毛。 好奇心战胜了懒散，景明放下钓竿，蹑手蹑脚地拨开没过头顶的芦苇。 然后，他看见了她。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有着女人上身、却拖着一条巨大鲸尾的奇异生物。 她侧躺在湿润的泥滩上，乌黑的长发如同海藻般散乱地铺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 她裸露的上身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那张脸，即便是被污泥遮掩，也难掩其惊心动魄的美丽。 而那条巨大的鲸尾，占据了他视野的大半，深蓝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烁着，尾鳍的边缘有些许破损，像是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搏斗。 “妖怪？” 这是景明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虽然年纪尚小，但常年在山林湖泊间打转，胆子比同龄人要大得多。 他紧张地盯着眼前的“妖怪”，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危险。 然而，她只是静静地躺着，胸口微弱地起伏，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海水咸味和奇异的香气，让景明的紧张感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她的嘴唇干裂，脸色惨白，眉宇间紧紧蹙着，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不是妖怪的凶恶，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心生怜悯的虚弱。 “喂，你……还好吗？” 景明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没有回应。 他壮着胆子，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触手一片冰凉，像是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这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也让他下定了决心。 不管她是什么，妖怪也好，神明也罢，现在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弱者。 景明转身跑回钓鱼的地方，拿起自己的水囊和还没吃完的饭团，又跑了回来。 他将女人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女人的身体比想象中要轻，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微微颤抖。 他拧开水囊，将囊口凑到她的唇边。 “喝点水吧。” 清凉的湖水顺着干裂的唇瓣渗入，似乎唤醒了她的一丝神智。女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邃得如同最沉静的夜空，又清澈得好似最纯净的湖水。当那双眼眸望向景明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漏跳了一拍。 凛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 梦里是龙宫冰冷的威严，是父母失望的眼神，是化为鲸鱼后在大海中孤独而疲惫的挣扎。 法力耗尽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直到一股清凉的甘泉流入喉咙，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灼热。 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少年的脸。 黑色的短发，带着些许被汗水浸湿的凌乱，一双眼睛明亮而清澈，里面写满了紧张和关切。 他的怀抱并不宽阔，却很温暖，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你醒了？”少年见她睁眼，惊喜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稚嫩的沙哑。 凛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身体却使不上一丝力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正维持着半人半鲸的可笑形态，顿时一阵羞恼涌上心头。 “别……别看！”她沙哑地低吼，声音却软弱得像小猫的呜咽。 景明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到你倒在这里，以为你……”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凛咬着牙，倔强地偏过头。 作为龙宫公主的骄傲，让她无法接受自己在如此狼狈的境地被一个凡人少年看到。 她挣扎着，试图用法力将自己完全变成人形，但耗尽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反而让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景明看着她逞强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沉默地拿起一个饭团，撕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吃点东西吧，你看起来快要饿死了。” 饭团的香气飘入鼻尖，凛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地叫了一声。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景♥明努力憋着笑，把饭团又往前递了递。 “吃吧，只是普通的白米饭团。” 僵持了片刻，生理的渴望最终战胜了可笑的自尊。 凛犹豫地张开嘴，小口地咬住了那块饭团。 米饭的香甜在口中化开，化作一股暖流涌入空空如也的胃里。 那种从饥饿中被拯救的感觉，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不再抗拒，任由少年一口一口地喂着。景明喂得很耐心，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个饭团很快下肚，凛感觉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力气。她靠着少年的身体，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景明轻声问道。 “……凛。” “我叫景明。你就住在这附近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凛沉默了。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叛逆被赶出家门，法力耗尽才变成这副模样的吧？ “我……迷路了。”她只能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和家人走散了。” “迷路？”景明挑了挑眉，显然不太相信。 这片湖泊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不短的距离，一个女孩怎么会独自跑到这里来。 “你的家人呢？他们长什么样子？我去帮你找。” “不用了！”凛急忙说道，“他们……他们会来找我的。” 她慌乱的样子，让景明更加确定这个叫凛的女孩身上藏着秘密。 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能看出来，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向一个陌生人袒露自己的窘境。 “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这个样子，待在外面太危险了。”景明看了看她巨大的鲸尾，有些发愁。 凛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窘迫。 她现在法力尽失，别说变回人形，连动一下尾巴都费劲。 一旦天黑，山里的野兽出来觅食，她就真的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我家就在不远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去我那里休息一下。”景d明看着她，真诚地说道，“等你好些了，再去找你的家人。” 去一个凡人的家里？ 凛的内心充满了抗拒。但眼下的情况，她别无选择。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邪念，这让她稍稍安下了心。 “……好吧。”她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呐。 得到她的同意，景明似乎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那……我该怎么带你走呢？”他看着凛巨大的下半身，犯了难，“我背不动你啊。” 凛的脸又是一红。她深吸一口气，集中所剩无几的法力，在一阵柔和的光芒中，巨大的鲸尾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了两条修长白皙的人类双腿。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眼前一黑，再次软倒在景明怀里。 “喂！凛！”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听到少年焦急的呼喊，和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将她抱起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