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并没有让我等待太久，刚把车子挪进停车位，我便后视镜里看到那抹薄荷绿的身影。 梁水叶踩着老式小区坑洼的水泥路朝我走来，裙摆被夜风掀起涟漪般的褶皱。 她穿着两周前补课时穿的那件绿色连衣裙，方领边缘露出两弯清瘦的锁骨，垂落的发丝随着步伐轻轻弹跳，在路灯下泛着潮湿的珍珠光泽。 她突然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摸出枚带细链的银色发卡，低头将刘海别至耳后。 她的眼尾缀着细碎的珠光，睫毛在眼下投出蝴蝶振翅的阴影。 ——所以安荷茂要和我提起她偷用化妆品的事，原来是为了今天。 幸福感与悸动感同时在我的心头涌动。 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栀子花的香气漫入车厢。我握紧方向盘的手心渗出薄汗，车中的空气突然变得如同暴雨前般粘稠。 ——一个单身二十六年的老师，突然有一天载着比自己小九岁的学生兼女友去约会，任谁都会觉得紧张吧。 “老师今天喷了香水？” 她扣上安全带的锁舌，指甲盖泛起贝壳般的光泽。 “洗衣液的味道罢了。”我装出淡定的样子，将话题引到她身上：“你刚才是在化妆？” “嗯，这是安姐教我的。老师觉得好看吗？” “我很喜欢。” “那就好。” “——生物之外的考试，你都参加了吗？” 准备拉下手刹时，我突然想到。 “诶？啊，当然都参加了，只不过成绩不怎么好看而已。老师是想看我的成绩单吗？” “只是随口问问。不过，还是我之前说的，只在单科成绩上有进步，对你的总成绩不会有很大提升……” “啊我不是故意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种氛围下对她说教。“我只是……” “——只是希望能对得起自己的‘师德’，不是吗？” 她反而露出了微笑。 虽然梁水叶一直在说我温柔，但她也很会照顾别人的心情啊…… 虽说是我自己选择踏上这条通往地狱的道路，但，如果她不是梁水叶，我大概也不会继续走下去吧。 “师德”作为我内心最后的防线，此刻也被她的笑颜所瓦解。我拉下手刹，踩下油门，将我与她载向地狱的更深处。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家开在大厦顶层的日料店——这是这座城市最适合约会的餐厅，昨天我搜索到的攻略里如此推荐道。 穿着藏青色和服的服务员为我们拉开门，然后躬身帮我们脱下鞋，并递上她们准备的绸面拖鞋。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白色棉袜，右脚悬在拖鞋上方，却迟迟不肯落下，似乎是被这种过于贴身的服务所震撼。 “我是今天上午预定包间的李女士。” 趁着她做心里建设的这段时间，我向服务员确认了自己的预定信息。她也趁此机会迅速打量了一遍这家餐厅，表情却变得更加不可思议。 “所以这一整层都是这一家餐厅？” 在包厢里坐定，待服务员为我们合上屏风后，她向我轻声问。 “是啊，怎么了？” “只是有些感慨。老师的选店……”她低下头，声音卡在喉咙里，逐渐变成气声：“每次都能突破我想象力的极限……” 顺着她的视线，我的目光移向她攥紧裙摆的手指，然后，是裙摆以下的部分。 “——呀！” 她惊叫了一声，因为我正在用自己穿着丝袜的右足蹭她的小腿。 “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餐厅吗？” 她抬起头，唇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带你来这这种店，为你花这些钱，也是为了让我的心里好受一些。毕竟……你是我的未成年女学生。” 她的嘴唇微阖。“我其实……” 我抓起她的手腕。这一回，我不再需要扯个理由然后连忙松开，而是可以直勾勾地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对于我来说，你值得这些。” “……” 她愣住了，耳根泛起一抹浅红。包厢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员在屏风外走动时和服摩擦的细微声响。 “尤其是当我们今晚还有别的安排的时候。” 感觉到自己刚才的语气过于认真，我补上这一句。 “噗……” 她终于破功，笑出了声。 “那，”她拿起桌上的菜单：“让我看看……” 笑容逐渐从她的脸上消失。“还是老师来点吧。”她将手中的菜单郑重地递到我的手上。 “说起来，老师之后有什么安排？” 问出这句话时，她正在咀嚼一枚鲑鱼子手卷，橙红色的卵膜在她唇间迸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我订了楼下酒店的房间。” “不是说那个啦……” “呃……那你有什么打算？”我反问。 “诶？为什么问我？” “因为……”我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除了打牌以外。” 这句话反而让她陷入了踌躇。“也不用老是照顾我嘛，”沉默了一会儿，她反问道：“老师就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 不幸的是，我真的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由于家里很有钱，从小时候起，我想要什么就几乎都能得到。 但，想要的东西太容易得到，就反而没有什么值得去追求的了。 所以，自己反而没有什么真正的兴趣爱好，变成了一个无聊的人。 直到我发现，自己对她有好感。 说到底，我之所以当教师，只是想给自己找些事做，既不是为了挣钱，也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伟大志向——这大概就是我其实对和学生谈恋爱这件事没有那么排斥的理由吧。 只不过，现在坐在我面前，乖巧地等待我的答复的少女，只是我的一名学生…… 一种微妙的羞耻感爬上心头。 我有些犹豫地端起茶杯。 我不是很想和她说起自己的私事，尤其是她还被她的亲生家庭背叛过。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雷，紧接着，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逐渐密集起来。 我转头看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已经完全笼罩天空，雨水在玻璃上淌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我将杯中的抹茶一饮而尽。 “本来有的，可惜下雨了。”我装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自然，但站不住脚——她或许会想起，我今天穿的是一双鞋跟又细又长的高跟鞋，根本不方便行走。 她轻轻“哦”了一声，便没有再回应。但从她嘴角露出的那抹微笑来看，她或许真的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说起来，老师之前……有没有看上过别的女学生？”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确认我话里的真假。 我迎着她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坦然——因为这确实是实话。 在我这四年的教学生涯里，那些普通班的学生都只是匆匆过客，我甚至记不清他们的名字，更别提对谁动心了。 “真的……没有吗？”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真的。”我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你是第一个。” 包厢里再度陷入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节奏在耳边回响。她的眼神柔软下来，眼尾的那抹珠光在灯光下闪了闪。 “老师……” 她突然放下筷子，抬头看向我。 然后，她倾身向前，将她的脸轻轻凑了过来。 我愣了一瞬，但就算是毫无恋爱经验的我，也很快明白这一动作的含义—— 我闭上眼，主动将自己的唇迎上。 她的唇冰凉而柔软，带着一丝茶香和一丝口红的蜡质感。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浅促，鼻息拂过我的脸颊，温热中夹杂着一丝紧张。 这个吻很短暂，她几乎是触碰到我的瞬间就退了回去。睁开眼时，她已坐回原位，脸颊通红，眼睫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那……” 她的肩膀微微瑟缩，双手紧紧揪着裙摆，线头被她扯得凌乱不堪。 “我能成为‘唯一一个’吗？” 我压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当然可以。” 然后用坚定的语气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