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浴缸里蒸腾的水汽在瓷砖上结成细密的水珠。 刚把后脑勺搁在浴缸边缘的软垫上，梁水叶那句“我今天这身好看吗？”就又在耳道里回响，震得耳膜生疼。 “比起校服总归是有些进步。”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用点评试卷的口吻评价道。 而她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她当然会不满意，如果我穿上自己心爱的小裙子，却只被别人评价为“比你穿工装时好一点。”我也会不满意。 “那老师的意思是…不喜欢？” “我的意思是你穿校服的时候就已经很好看了。” 大脑飞速运转，总算给我编出了这句俏皮话。 抓起手边的水杯，往自己身体里灌入晾凉的白开水，却如同灌下的是刚煮好的咖啡一般，令我的身体更加燥热。 “那老师的意思是喜欢咯？” “嗯，因为你的皮肤本来就很白，所以这条绿色的裙子很衬你的肤色；然后下摆的长度又恰到好处，可以露出膝盖上方的一截大腿。所以其实……很好看” “那下次来补课的时候，我还穿这件咯？” “好。路上小心。” “诶？啊……好的。老师今天辛苦了。” 她将桌上的教辅收回包中，走到玄关前，穿上鞋，拉开防盗门。 直到防盗门锁上的声音响起，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所以，自己既没有请她吃午餐，也没有留她下午打牌，只是让她在这本该是休息日的燥热白天，从她家里跑来我这边补半天的课，不知她的内心会作何感想。 但…… 我坐起身，带起的水声在空荡的浴室里格外刺耳。这也同时证明了，我确实对梁水叶有欲望，不仅是对她的人格上，而且是对她的肉体上。 就算我不排斥同性恋，作为一名教师，对自己的学生产生性欲，显然是不对的。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便再也没法开口把她留下。 不过…… 镜中倒映的二十六岁女教师的胸口泛着病态的潮红，我伸手抹去镜面的雾气，水珠顺着腰窝滴进排水口的声音像是某种隐秘的嘲笑。 她能够说出这句话，她能够想到换上那身清凉的连衣裙，是否也说明，她也有些意识到了这一点？以及——她并不抗拒这一点？ 而且，她也因此端正了学习态度，不是吗？ 这两句反问令我想象中拿着《师德》，想要裁决我这个失德教师的法官陷入了沉默。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我趁机在想象中的法官耳边小声辩解道。 周一，李老师照例踩着早读结束的铃声冲进办公室。 今天她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长袖T恤，表情看起来除了有和往常一样的疲惫以外，还有如同把“不爽”二字写在脸上的不悦感。 “昨天又去代课了？”我礼貌地询问道。 “嗯。”她右手拿起鼠标垫上的保温杯，左手顺手抽走一条我放在电脑屏幕后的速溶咖啡。“早八到晚八。” 我不太了解补课的行情，不过据我所知，只有有一定名气的老师才能把一天的补课排满，所以：“这不挺好？还是说有哪个学生惹到你了？” “这倒没有。”她将咖啡的包装撕开，把其中的固体粉末倒进杯中：“我只是觉得，即便自己尝试着改变常态，我现在还是被困在无意义的生活循环里。” “只是在工作日穿深V连衣裙和黑丝，可不叫改变常态啊。” “我也有尝试些别的，比如——” “比如找个男朋友？”我忍不住插话道。 她像是听到了某个避犹不及的词一般连连摇头：“这个算了。” “那…找个女朋友？” “您看我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看你长得又好看，又是女同会喜欢的精英人才……” “我的意思是，”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您觉得我适合当你的女朋友吗？” 昨天梁水叶的那句“我今天这身好看吗？”又在耳道里回响，我避犹不及地连连摇头：“这个算了。”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那还真是可惜，我还是挺喜欢沐老师你的。”却又立马绷不住地笑了出来。 “我又不是在催婚，只是想给你提些建议。”我没好气的在她伸手拿我桌上的热水瓶时，先一步地将它拿了起来。 “好好，我道歉，我不该喜欢你的。” “什么玩意。”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而她也趁此机会夺走了我手中的热水瓶。 “好了，不闹了。”瞥一眼电脑屏幕，看见离预备铃只剩一分钟，我收敛起笑意：“有没有可能还是我之前说的问题，就是你补课安排的太多了呢？” “我没得选……”往保温杯里灌入热水时，她露出了一个凄惨的笑容：“我妹现在每周末要上四节一对一，一节课四百八，平均下来一个月就是八千多——而这些钱都是我在出。” “我父母因此以为，当家教很赚钱，只要我也在周末随便带点课，就能供上这笔钱。然而，我本科上的学校并不好，当教师的资历也很短，根本接不到像她上的那种四百八的一节课。我就只能靠带课的量来弥补……” ——预备铃在此时打响。 “我第一节有课——不过，我确实能理解：没钱的痛苦确实是最深刻的，而且这还不是因为你，而是你的父母。” 当我起身走向办公室门，她的一句若有所思的“对啊”钻入了我的耳中。 今天梁水叶班的课是下午的最后两节。照例向梁水叶的位置看去时，却看到她正对着我的视线。 似乎是觉察到了我正在看她，她冲我微微一笑。 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她这副略显天真的笑脸，我连忙将目光移向别处。 嗯，她今天穿的还是纯白色的短袜，帆布鞋规规矩矩摆成内八字…… 结果我还是忍不住想看她。我无奈地得出结论。 好在视线投向谁并不影响我讲课——反正在这个班上，就算认真讲课也没几个人听，也不是很需要和其他学生进行互动。 “……听懂了吗？”在我讲完本节课的第一个小节时，我听见自己问出了这么一句。 如果是曾经的我绝对不会在这个班上问这句话，因为几乎不会有人回应，而这会显得我很尴尬。 但是现在，我不会再惧怕这一尴尬—— 她点了点头。 ——因为只需她回应我即可。 和上周五一样地故意在讲台上磨叽几分钟，待其他同学散尽，她将自己挪到了讲台边。 “我有注意到你这两节都有在认真听课。”我率先开口：“这很好。继续保持。” “谢谢老师。”她有些扭捏：“那个……晚上还打牌吗？” “你不准备上晚自习吗？” “呃……” “你该不会只听了我的课吧？” “这倒没有……” ——我不太能确定这句话的真假，毕竟面对老师，她只能这么回答。但我还是可以顺着她的话说：“那就还是上一下晚自习吧。” “那，晚自习结束后？” 我们学校的晚自习在十点二十结束。“有点晚吧……” 看着她的表情从期待转为沮丧，我听见自己连忙补充道：“这样吧，周三我允许你翘掉最后一节晚自习，我们到时候再一起玩。” 但是，我真的应该继续创造和她独处的机会吗？我不免有些担忧。 她的表情再度转为期待：“好的。” ——内心的担忧顿时消散。 不过，先前我曾推测，她选择玩这款游戏可能是和她想要逃避生活有一定关系，但从她的表现来看，她也是真的喜欢这款游戏——也对，不然她也拿不到最高段位的粉卡背——但，就像她说的，这款游戏比起《某二次元开放世界冒险游戏》或是《某移动端多人在线战术竞技游戏游戏》，实在显得过于冷门。 她又是如何相中这一款游戏的？ “但是，正是因为冷门，社群反而比其他游戏的和谐，我也因此结识了一些可以聊起现实生活的线上好友。” “其实，我们学校也有玩这个游戏的群聊，里边除了游戏内容，也聊一些学校的话题。只不过，里边有老师不希望看到的内容，所以不方便拉老师进群。” “不希望看到的内容？比如？” “比如上周二老师布置的那张试卷的答案。” 我摊了摊手，表示理解。 “你有见过你的那些群友吗？” “其实这个群基本是实名的，除了我。我有些害怕在现实中和人接触，所以…就一直没有告诉他们我的本名。” “不过，毕竟是一个学校的，我感觉应该有人能猜出我是谁吧……虽然我从来没有见到有人因此找过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