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天山终年大雪围拥，气候寒冷，名副其实的冰封之地。
此刻已是晌午，寒浸浸的雪花仍在簌簌飘落，山顶围簇着一群人，这些人神情肃穆，虔诚地望着正由山底徒步前行的冉云霜。
天山神女吗？虚有其表的漂亮外号，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禁锢与镣铐。
今日是冉云霜的成年礼，也是继承神女名号的典礼。
仪式需赤足，仅穿白袍，雪地没踝，寒意顺着脚趾一路侵袭着冉云霜全身。
风雪侵袭，冉云霜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在雪中，她却只是咬紧牙关，重新稳住身形，未曾抬头，依旧一步步向山巅走去。
一步又一步，终是抵达山顶圣坛。
她跪在母亲面前，虔诚无言。
母亲强撑病体，不难看出已是强弩之末。她艰难抬手，点在冉云霜额心。
“霜儿，记住，我们天山一族的使命，是守护云家江山。”
冉慈曦哽咽着，给她心爱的女儿烙上代代相传的印记。
从现在开始你便是第六世神女，亦是笼中鸟。
冉云霜回握住母亲颤抖的手，一地清泪落在冉慈曦手心。
翌日清晨，母亲在梦中永寂。
众人皆知，如今皇室局势动荡，顺位继承者大皇女羽翼已成，身为神女，她必须在十日内进京朝圣，向皇室明誓。
可突然来了不速之客。
“三皇女云锦若求见。”
冉云霜眉头轻皱。她虽久居天山，却早听过这位三皇女之名——年少有为，行事狠厉，野心勃勃，素有谋逆之嫌。
冉云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见。”
谁知，云锦若竟跪于天山之门，三日三夜未动分毫。
风雪漫天，膝盖浸血。她仿若一尊雪中石像，唯独眼神依旧明亮，透着不曾消散的希望。
冉云霜终是于心不忍。
她走出山门，看见了那个执拗如山的少年。
那是她第一次见云锦若——彼时云锦若不过十七，意气风发，眼中亮如星辰，眉宇未染半分阴鸷。
冉云霜的心裂开一道缝，如春风拂境。
“你即是……神女冉云霜？”云锦若哑着嗓子问道，却终是体力不支，栽倒雪地。
冉云霜叹气，命人扶着云锦若去了内室调养。
她一醒来，便紧紧抓住冉云霜的手，像是怕她再度远去。
“瓦戎作乱，边境生灵涂炭，我特来恳请神女助我，如今朝纲崩坏，危亡在即，冉姑娘你肯定知晓！”
冉云霜冷眼相看：“你说得动人，却不过是邀我为你所用。”
云锦若却泪如雨下，跪坐在榻前，浑身发颤，眼中却满是倔强。
“皇姐欲借机差我远征瓦戎，表面是封赏，实则借刀杀人。她们盼我战死他乡，再无后患。”
“可我若能击退乱军，保边境百姓于水火，谁还能指我为逆？谁还能说我不配那张龙椅？”
冉云霜凝视她许久，那双曾映出雪山万里、冰泉孤光的眼眸，此刻泛着些许波澜。
她缓缓开口，声线淡然如雪：“你来求我，是因我是神女，是云家的守护者？”
云锦若仰望她，轻声却坚决：“是……但更因为你是冉云霜。你心怀天下，不会坐视生灵涂炭。”
冉云霜怔了怔，眼神一闪，却很快掩下。
她终究点了头：“好。”
她们并肩作战，整顿军纪，出生入死。
卢堡烽烟随鼓寂，巍坡血浪卷旗残。
焚渊沙最后一战，两人遭几百乱军围困，冉云霜已是力竭，却见云锦若毅然挡在她面前，回眸对她笑道。
“若此战获胜……你便是我的皇后，好不好？”
她还来得及回答，云锦若便吻住她，她鬼使神差地回应着那一吻。
夕阳如血，余晖洒落，唇齿相抵，她们在那片黄土之上许下遥不可及的诺言。
云锦若血战至次日凌晨，援军姗姗来迟。
瓦戎大溃，元气大伤，败退回国。
两人凯旋回京。
云锦若郑重其事，握着冉云霜双手：“霜儿，你先回天山，我要去提亲。”
她信了。她擒着心跳，返回雪域，默默等待。
先是传来云锦若登基的消息，冉云霜一夜未眠，还是少女的她，心头是满满的喜悦，期盼着那人的婚书与聘礼。
——直到那纸请柬落入她掌心：朕为与丞相之女袁妙仪行大婚之礼，设筵以待。
恭请贵客【冉云霜】莅临观礼。
金字灼眼，朱帖滴血。
那夜，冉云霜独酌三壶，于雪山醉卧，泪与雪融，万籁俱寂。
再见云锦若，便是一月之后。
云锦若一身金袍入天山，凤冠霞帔，威仪赫赫。
这短短一个月，已经变了天。
大皇女与二皇女密谋叛乱之事，事发当夜已被满门抄斩。
有人说，是云锦若早有布置，一步步将亲姊逼入死局。
而那些事前不同意云锦若登基的势力全部烟消云散。
冉云霜不语。她只觉得天山冷，人心更冷。
“霜儿，对不起。我并不爱她。”
冉云霜背对她不语。
“霜儿，我还为你留了贵妃之位。”
冉云霜闻言，终于转过身来，嗤笑一声，目光冰冷。
“云锦若，我真是看错你了。”
云锦若望着神女凉薄的脸色，嗫嚅道，“霜儿，皇位之事，牵扯过多，袁相国也鼎力相助，我不得已……”
“所以你就把你亲姐妹全家和所有反对你的人屠戮殆尽？！”
“她们意图谋我性命！”云锦若眸光狠厉，声线几近咆哮，“留她们，便是祸根。”
冉云霜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只觉心冷如霜。
她轻声道：“云锦若，自今日起，我只为苍生，不为你。”
白袍掠地，她转身离去，仿若雪中孤鸿，绝然无声。
云锦若怔立原地，只觉心头一寸寸塌陷。
雪落如幕，她眼中光芒一点点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