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梅洛这几天在有意无意地躲着奇犽走。 但是枯枯戮山就这么大点地方，梅洛又不能在奇犽面前表现出太过异常的态度，因此，在某些人的暗中帮助下，她还是被奇犽抓住了。 梅洛瞪了一眼跟在奇犽身后的老熟人。 戴着眼镜的管家笑了笑，朝她微微欠身，然后对奇犽道：“少爷，那我先回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作为新上任的总管家，许多事情需要他审阅后才能继续推进。 奇犽点头道：“啊，这次谢谢啦，梧桐。” “怎么会，协助主家达成心愿本就是我们管家的职责。”梧桐给出了标准的回答，再次躬身行礼后告退，整个过程都保持着一位优秀管家应有的风范。 哼，说得好听，那也考虑下她的心愿怎么样？这个人只是单纯喜欢溺爱小孩子吧。 梅洛和奇犽面面相觑。 很快，姐弟俩同时移开目光。 “你，最近怎么了？”沉默良久后，奇犽率先开口道。 他的视线依旧盯着右边地上的一点，没有与梅洛对视，只有抄在口袋里的手握紧了些。 梅洛最近绝对在躲着他走，奇犽敢肯定这一点。 但是他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在他的印象中，这段时间似乎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梅洛突然的疏远令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花了很大的功夫才逮到了故意躲着他的梅洛，原本想着今天无论如何都要问个清楚。 然而真正站到姐姐面前时，他又莫名地别扭起来，下意识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自己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梅洛抿抿唇，把目光转移到奇犽脸上。 伊尔哥的念针发挥了效果，这孩子似乎真的完全忘记了有关亚路嘉的所有事。 在现在的奇犽记忆里，他的兄弟姐妹只有四个，里面不存在一个与他年龄相仿，从小形影不离，现今却被关进金库，等待他解救的“妹妹”。 ……太荒谬了。 “……”定了定心，梅洛反问道，“你指什么？” 她在明知故问。 奇犽和梅洛心里都知道这一点。 奇犽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性格就决定了他无法对姐姐说出太过撒娇的话——相较于成为一个黏人的弟弟，他更渴望自己在姐姐心目中是一个成熟的，能够与之平等相待的人。 但是好不容易逮到梅洛，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被她轻轻揭过，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突然对他摆出这种态度啊？ 在这种时刻，如果有某人能够扮演“弟弟”的角色，代替自己坦率直言就好了，要是“哔——”在…… 想法一出，奇犽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谁？ 他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说起弟弟，他就只有柯特一个弟弟。 但是奇犽不觉得自己和柯特有关系好到能让自己在这种时刻产生诸如“如果他在就好了”之类的想法，毕竟多一个人在场就代表多一个人分散姐姐的注意力…… ……何况柯特也寡言得很，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脑海深处传来一下细微的刺痛，仿佛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细究这个问题，奇犽很快把异常丢到一边，他闷声道：“……我明天就要出门了。” 梅洛看着他发丝下露出的一点耳朵渐渐变红。 “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他的声音细微到仿佛刚一出口就要消散在风中，尾音更是还未及发出就被他含糊地重新咽了回去。 这还不够，他立刻后悔般欲盖弥彰地嘟囔道：“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没话说就算了……” 现在再继续扮演好姐姐不是很虚伪吗？ 奇犽的记忆被删除了，但是梅洛的并没有，她记得这几个月间发生的一切，她也知道奇犽现在会继续亲近自己，不过是念针的效果而已。 他们的关系表面上看似没有什么变化，但只要剥开外在的表象，就能发现内里早已一塌糊涂，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等到了奇犽恢复记忆的一天，到时他会怎么看待自己呢？她忍不住去这么想。 她说不上自己是害怕那天的到来还是期待那天的到来。 “……要加油。” 梅洛没有让奇犽真的恼羞成怒，愤而离场。 “一定要加油升上两百层。”她说道，“我会去看你比赛的。” “……哈？”奇犽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他看向梅洛。 就这？ ……算了，好歹带上了后半句，奇犽想道。 当然，其实他也不是那么想她来看自己的，只是她非要来的话，他也不介意就是了。 她没有过分纠结于他刚刚那句疑似撒娇的话还是让奇犽的不自在感消退了些。 “这不是当然的嘛。”他撇了撇嘴，自信道，“我一定会刷新你的通关时间的。” 奇犽出门了。 天空竞技场的前一百层还算简单，但是后一百层难度突增，总是赢了输，输了赢，反反复复，升升降降，打到两百层怎么说也需要两年时间。 两年后的事情就等到两年后再想吧。 虽然说出来很伤人，但梅洛真的松了一口气。 松弛下来后，长时间累积的精神压力一同爆发，导致她当晚便发起了低烧。 梅洛本来不打算惊动任何人的。 毕竟揍敌客居然会发烧这件事也太可笑了，她自己都嫌丢人。 被基裘知道的话，她一定会怀疑她身体出了大问题，大惊小怪地要她做几遍全身检查。 这种程度睡一觉就会好。 但是梅洛睡不着。 她还是第一次面临失眠的烦恼。 只要对自己发动念能力，这具身体就会自动陷入无意识状态，而她也可以趁着本体休息的时间干点别的事——她这段时间都是这么做的。 这个能力无论在实战中还是日常生活中都极为便捷，也是她迄今为止所发展出的三种念能力用法中最为熟练的一种。 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让“身体”休息，她需要的是真正的睡眠。 梅洛将蜷缩在被窝里的手伸出，搭在自己发烫的额头上，低烧使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思维也如同缠绕在一起的毛线般混乱不堪。 自己到底在不甘心些什么…… 不甘心。 这种情绪像火一样在她心中燃烧，灼烧得她焦躁难安，她开始抽丝剥茧般分析自己情绪的来源。 脑海中浮现出亚路嘉和拿尼加的脸，他们的脸像颜料一样被糅合在一起，绘出了女管家苍白的脸庞，紧接着她的脸也逐渐扭曲变形，随后被一张阴柔且绮丽的面容所取代。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那双缺乏神采的眼睛平静地望向她，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的黑色瞳孔中无法映照出任何人的身影。 她在不甘心这个吗。 ……不想成为下一个奇犽……想要伊尔哥更在意自己……想要成为伊尔哥心里特殊的人…… 她是这么想的吗。 没错，她想要，无论如何都想要。 因为哥哥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么对她说的啊，她想要哥哥的心又有什么错？ 家人做不到的话…… 过热状态的大脑卡顿了一下，将自己过去的所见所闻汇集到一起，忠实地为主人运行出一个可行方案。 虽然一切关系的终点就是家人，但是有时候过程也是很重要的，在她的印象里，最具有排他性，最容易占据一个人心神的关系是…… 梅洛猛地坐起身，用力晃了晃脑袋。 亲兄妹之间可能成立这种关系吗？ “……” 她抓着被角迟疑了一会，心里却已经开始算起实行后可能产生的得失。 ……大不了就是被当做撒娇对待，就像之前那次一样……毕竟他们是兄妹嘛。 刚好有个现成的理由…… 梅洛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总感觉下定决心的速度比平时还要快……难道自己从以前开始就有这种想法了吗…… 怎么可能。 ……她现在在发烧，有些神志不清也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