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侠客最近陷入了一个烦恼。 起因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吵架了。 很不敢相信吧，无论是库洛洛还是小梅都不是能和人吵起来的性格，虽然他们好像也不能说是在吵架……单方面的冷战，这样说应该会比较准确。 但是最让他烦恼的并不是这件事本身。 该怎么说呢……唉。 他挠了挠头，没整理出头绪，便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打扫完这里后还得去墓园一趟，今天早上又送过来几具……” “早上的我也看到了，被枪打到脑袋，模样都看不出了……真可怜，最近这种事感觉越来越多了……” 侠客耳边传来修女们边打扫边聊天的声音。 她们嘴里的这种事情在流星街几乎天天都会发生，一点都不稀奇。 “别提了，唉，安德主教也真倒霉，下次去长老会述职肯定又要被抓着这点不放……”年轻点的修女为主教打抱不平，年老的修女也点头附和。 流星街的长老会与教会是同体的，长老会的最高管理者同时也兼任教皇一职，其下设有分配至各个区域负责的主教，再往下则是负责教会日常事务的神父与修女。 不过主教负责的区域太大，总是需要去各个教堂巡视，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回长老会述职，一年里见不到多长时间，修女们最熟悉的还是负责这座教堂的立佐尔先生。 立佐尔先生自然不必说，虽然有时候会有点啰嗦，但他是个十足十的大好人。 安德主教和她们虽然没那么熟悉，但她们也都知道他的好，这位主教从来不会拖欠每个月该下发的物资，教会里有什么困难也都会替她们及时上报上去。 多亏了这两位好心的管理者，她们这片区域的生活相比其他地方还是稍显宽松。 “唔，听起来是挺可怜的，不过管理欠佳也是这位安德先生的过错，他并不值得怜悯。” 修女们刚想反驳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就看到她们嘴中的主教大人正背着手，憋着笑看着她们。 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教袍陈旧但整洁。 修女们虽然名义上是圣职者，但这可是流星街，没有人能真正做到脱产，修女们平时不仅要做粗活，还要吆喝着嗓子管理小孩子，性格大大咧咧着呢！ 现在被正主抓到在背后议论他，她们也不尴尬，几个人一起做完了祈祷的手势后，就围着主教开始叽叽喳喳一些琐碎却给她们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不方便的小事。 侠客没再继续听，他挥挥手，一个跟在主教旁边的人影快步走向他。 她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篮子，里面零零碎碎的边角料小点心装了五分满。 你看，同样是被安排来教堂义务劳动，有的人就总是会在打扫完后被修女偷偷拉到角落里塞小零食。 梅洛回头看了一眼，主教也适时地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慈祥的笑脸。 没用的，侠客心想。 果然，梅洛就像是没接收到对方释放的善意一样，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就向他跑来。 倒也不是对主教有什么意见，她对大多数人都是这种态度，讨她的欢心恐怕比讨好教皇都难上一番吧。 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面对熟人，她的神情放松了许多。 “真慢啊。”他佯装抱怨，嘴里立刻被塞进一口点心。 只是边角料，侠客两三口便能轻松咽下，但他仍故意装出被噎到后努力咀嚼的样子，见到梅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的心情也雀跃了起来。 他们往外面走，梅洛向他展示了篮子中的食物——今天这里面还藏了几颗对于流星街的孩子来说颇为奢侈的糖果，是那位好心的主教大人送的。 往村子走的路上能遇见许多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孩子。 孩子之间，关系尖锐对立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孩子都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友好关系，侠客性格开朗，人缘很不错，一路上打招呼的话都停不下来。 他看看几个和他打完招呼，还在原地犹豫着不走的小孩子，又看看无动于衷，像是完全隔绝了外界噪音的梅洛。 “小梅。” 梅洛比他矮一个头，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叫了一声就没后续的他。 那双圆润的猫眼自下而上地注视着他，就好像……嗯，这不是当然的嘛，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比起其他人，她当然更喜欢他啊。 不好，明明也没什么，但这么想总感觉很开心。 他随便扯了个话题，开始说起刚刚听到的修女们的谈话。 轻松的氛围在某一节点停滞下来。 “啊，是萨拉萨她们。” 不远处，是希拉，萨拉萨，派克诺妲和库洛洛。他们像养母们一样在地上摊了一块布，几个人围成一圈坐在布上，埋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自从之前和富兰克林达成和解后，他们经常会玩在一起，一来二去，互相之间的关系就变得非常好。 像是某种默契，在他看向库洛洛他们时，库洛洛也抬头看向了他们这边。 他看到库洛洛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但没等他站起身往他们这边跑几步，他的表情又僵住了。 侠客往旁边一看，刚刚还站在他身边的梅洛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所以他说这根本算不上吵架嘛。 两个好友面对面，同时露出一个苦笑。 库洛洛垂着脑袋，很受打击的样子：“她还在生气吗。”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只要是人就看得出梅洛在生气，生气到话都不想说，所以这几天才会舍弃住在同一个村落的库洛洛，跑来找自己。 为什么她会生气呢？ 他的好友认为是他们前几天在墓园里的一次争吵引起的，虽然他觉得那不算吵架，而且也不太理解为什么当时会发展出那样的情况，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找不到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其他矛盾。 侠客当时不在场，只是听库洛洛讲述了当时的情形，但他觉得原因并不在这里。 “是么，你羡慕的话也可以去那边。” 那边啊，他目光漂移了一下，他想起梅洛压抑不住情绪的话，又看了眼和乐融融地围在一起等着库洛洛回去的几个女孩子。 他是觉得大家都很好，玩在一起也很开心所以无所谓，但有人觉得很有所谓。 库洛洛期待的目光投向他：“她有对你说什么吗？” 站在私人角度，库洛洛是他的好友，他现在有烦恼，他应该帮他想办法解决烦恼，站在团队角度，他们三个人经常一起寻宝，现在其中两个人关系出现裂痕，对之后的行动也有影响。 总而言之，无论站在什么角度，他都应该帮帮他们。 侠客顿了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谁知道……之前我试探了一下，差点被她发脾气赶走……” “唉……” 两个人同时叹气。 “那怎么办？” “……我有在向派克她们请教……”库洛洛支支吾吾道。 完全错误。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或许过段时间她就消气了。”侠客宽慰道。 “……嗯。”库洛洛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安慰到，但还是振作精神叮嘱道，“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了，最近有点不太平，你们尽量在村子附近活动，不要到外围冒险。” “好好，我知道啦。”他按着库洛洛的肩膀，把他转回来时的方向，“那我过去找她，没事的，你也不用那么操心嘛。” “还有其他事……”他补充道，“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叫我。” “啊……嗯。”库洛洛被他推了一下，转过头认真地点点头。 一片沾在他身上的花瓣掉到地上。 是又去摘花供奉死者了吧，侠客没有在意，他对宗教不怎么感冒，也不会因为陌生孩子的死就觉得伤心，在这一点上他和梅洛的观念很相似。 但是库洛洛不一样。 他是个温柔的人，有时候关心别人甚至会超过关心自己，与他一同长大的侠客对此最为清楚。 侠客没去过别的地方，但至少在流星街，库洛洛这样的人简直就像在闪闪发光，也因此才会在不经意间吸引到那么多人围绕在他身边。 这其中也包括侠客自己，他觉得梅洛也是如此。 嗯，不过也是因为他这样，小梅才生气的吧，他有些微妙地想道，因为库洛洛是这样的人所以被吸引，又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生气。 这段时间，库洛洛也在为了增加的孩童死亡率而忧心忡忡。 就像他一路上看到的那样，流星街的孩子们虽然不说都像他们和窝金，芬克斯那伙人一样敌对，但是互相之间也谈不上多亲密，他们大多都是组成两三个人的小团伙在行动，一旦有人脱离团队遇到危险，大多数人就算看到了也只会采取漠视的态度，退一步说，两三个小孩子组成的团队在遇到持有武器的外人时其实也做不出什么有效抵抗。 库洛洛最近似乎有在尝试着想要加强其他孩子们之间的联系，但这很困难，不是一时半会间能办成的事，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促成这件事上。 在她眼里，这就和他花时间亲近派克她们一样难以接受吧。 库洛洛是不会明白这点的，他从不认为自己有多么特别，因此不会意识到自己在他人心中能占据多么重要的地位，自己的所作所为又会影响他人到什么地步。 ……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点恶毒，要是放在动画片里，像自己这种角色绝对会是反派。 侠客有些烦恼。 他也不是希望他们永远不和好，他们两个对他来说都很重要，他只是想借机重新调整一下三个人之间的关系而已。 ……他真是想太多了！ 毫不意外，没几天他们就和好了。 梅洛手上出现了一个精致的花环，赠送者不言自明。 侠客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花环，盯着盯着突然就明白了那天库洛洛在支支吾吾什么。 原来如此，这就叫做有两个以上的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侠客想道，他想瞒着库洛洛梅洛生气的真实原因，库洛洛也想瞒着他自己具体的补救措施。 侠客气极反笑。 专门把他叫出来后，梅洛没有立刻说找他的理由，他也没主动问。 她时不时地打量着他，踟蹰着，终于，她像是确认了他的可信度，下定决心，郑重其事道： “侠客，我有事情想要拜托你。” 侠客的目光从花环转移到她的眼睛上。 “……”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收起心里对库洛洛的诽谤，问道。 “我要……”她的眼睛像是宝石一样剔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平静地看着他，陈述道，“我要杀一个人。” “希望你来帮我。” …… …… …… 隔天，安德主教被发现死在自己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