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很累。
不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基裘和席巴眼光老练，终究还是没让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承担过于超出负荷的训练量，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牢走出来，又是怎么包扎完伤口，清理衣服后还能记得和糜稽的约定，跑到他的房间和他一起看了几集魔法少女的。
按理来说，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口是不足以让她这么意志消沉的。
她就是不开心，不明原因的不开心。
当基裘解开锁住她的吊环，却仍然重复着那些赞美之词时，这种不愉快的情绪变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紧接着她就意识到，这个家里不存在一个能让她毫无顾忌地抱怨倾诉的对象。
或许换个环境会好点吧。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眼角余光瞥到自己房间门口。
“伊尔哥。”
梅洛看着自己房间门口的身影，诧异地出声道。
“啊。”
似乎站了有一会的少年转过身，举起一只手晃了晃，也打了个招呼，“小梅，你回来了啊。”
唉，可以的话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伊尔哥有事找我吗？”她收起心中的想法，面色如常道。
她感觉伊尔迷的视线先是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了一会，然后移向了自己的手腕处，他举起了另一只手中的东西——是一个小型医药箱。
“你手腕的伤是电击造成的，睡前还是再换次药会比较好。”他陈述着自己等在这里的原因。
“……”梅洛沉默了一下，微微撇开头，伸出手，示意他把医药箱交给她：“……谢谢，伊尔哥。不过我自己来就好，这么晚了，伊尔哥也去休息吧。”
黑发的少年不为所动。
两人僵持了几秒。
“……我知道了。”
梅洛投降道，上前打开了房门。
伊尔迷注视着梅洛推开房门，并解开袖口的纽扣。
她将袖子卷起，随后将原本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缓缓拆下。
随着她的这一系列动作，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开始在房间内悄然弥漫开来。
她的两只手腕上分别有一圈电击伤，伤口的外形虽然不大，但是伤口附近的皮肤都有一定程度的烧伤，部分靠近吊环的皮肤甚至被部分碳化了。
揍敌客家出品的药膏效果很好，然而即便经过数小时，伤口的惨状依旧触目惊心，足以让人推测出受伤之初的惨烈程度。
他把医药箱放在地上，从中取出棉签和药膏。
“这是特制的药膏，这样一天换两次的话，后天伤口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说明道。
“嗯。”
他半跪在床边，熟练地用棉签沾取了适量的药膏，握住梅洛的手腕，顺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擦拭着。
“我看了监控视频。”
“……”被他抓住的手腕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因为角度的问题，他能够清晰地观察到梅洛的表情。
“伊尔哥以前也被这样……审问过吧？”
“嗯，不过不止是以前，也不止是训练。”伊尔迷侧了侧头，“家里不管是谁犯错，都要去那里接受处罚。”
“……”
“唔，放心吧，”他看着妹妹的表情，安慰道，“虽然疼痛感并不会减少，但是你会越来越擅长忍耐的。”
明明称得上是完美地完成了目标，爸爸妈妈也对她赞赏有加，她几乎被认定是揍敌客家的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选，为什么却是这种表情呢？
伊尔迷不懂。
他和父母一起在监控室见证了梅洛的初次训练，即使在席巴和基裘离开后，他依旧选择留在那里，反复地，一帧一帧地观看那个视频，所以他十分明白，基裘口中“揍敌客家天赋最高的孩子”这一评价所代表的意义。
原本被寄予继承人希望，被倾力培养的他也得到了新的指示——协助爸爸一起培养妹妹。
他固定好绑带，再次抬起头。
你做得很好。
他看着妹妹撇开的眼神，感受着她僵硬的手，顿了一下。
“……辛苦了。”
伊尔迷观察着梅洛的表情，试探着学着每次结束任务回家时，她来迎接他时的样子说道。
泪光一闪而过。
还没来得及分析他所看到的表情，伊尔迷就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妹妹。
很快，他的领口处传来了湿润的感觉。
她在哭啊，他后知后觉道。
梅洛很小声地在哭。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哭的样子呢，他有些惊讶，甚至有点想掰起她的脑袋仔细看看。
她抓着他的衣服，自欺欺人地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但是尽管她极力克制，在哭了一会后，她控制不住地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嗝。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感觉怀里的脑袋埋得更用力了。
是因为痛吗？
还是说在撒娇吗？
他试图猜测她的想法。
中午被杀死的两个实习生与她并不认识，所以她不可能是为了那两个人哭，下午被鞭打的伤现在应该也没有刚开始那么痛了，但是她现在却表现出一副很可怜的样子，寻求着自己这个哥哥的安慰。
他感觉自己马上要抓住什么了。
是什么呢？
“……”
怀里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伊尔迷仔细端详着不知不觉间趴在他怀里睡着的妹妹。
梅洛和他以及糜稽，三人均继承了基裘大部分的外貌特征，唯一不同的就是她那双形状酷似席巴的眼睛，过于醒目的眼睛往往使人忽视了她的其他五官，当她醒着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长得更像父亲，然后此刻，当她闭上眼睛睡着后，她的面容反而变得与伊尔迷更为相似了。
他抱起梅洛，把她放回床上，熄灭灯光，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站立于床边，继续陷入沉思之中。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房间内光影交错，唯有站在背光处的伊尔迷的脸庞始终隐匿于黑暗之中。
伊尔迷面无表情地盯着梅洛的睡脸，漆黑的瞳孔中透露不出一丝想法，终于，他缓缓举起右手，他把手停留在距离梅洛的脸几厘米远的地方，微微曲起手指，一片阴影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基裘习惯性的动作，伊尔迷不懂自己会在此时做出与母亲一样的动作。
他盯了会自己的手，又盯住梅洛看似被自己牢牢掌控住的睡脸。
要是她能一直这样也不错，这样的话……
随着心中这个古怪想法的产生，莫名地，一丝诡异的愉悦感在他心中升起。
“……”
他又对自己的这种心情感到困惑。
他默默地垂下手，擦了擦梅洛脸上的泪痕，又顺势摸了摸妹妹的脸，最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睡得很熟，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