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临去东京前最后的整理。
就在四方本家那间属于她的、空旷冰冷的和式房间里。
纸箱堆叠，散乱的衣物和书籍摊开在地面。
华子也来帮忙。
“姐姐！那个不能这么叠……压着书了！”
华子手忙脚乱整理衣物的样子让爱子失笑，但心底更多是被填满的暖意。
两人聊着未来东京的生活，琐碎而温馨。
“不过啊，爱子，”华子的语气忽然带上一点正色，像是提醒不谙世事的妹妹，“如果在东京，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语重心长，“一定记得要保护自己。”说着，她从自己随手放着的精致小皮包夹层里，摸出一个还没拆封的银色塑料硬盒，上面印着陌生的英文花体字和醒目的数量标记（6只装）。
“呐，”华子将那东西极其自然地塞进爱子正在整理衣物、微凉的手中，“这个牌子的……我用过的，质量不错。”语气坦荡，就像递过去一包高级巧克力。
爱子的呼吸骤然停止！
时间在那一刻冻结！
冰冷坚硬的塑料盒子突兀地硌着手心。
眼前是华子关切、纯粹、毫无杂质的眼神。
瞬间的恐慌几乎撕裂了理智——她在网路上的污秽曝光了？！
全身血液倒流，指尖冰凉！
但姐姐的目光像一道清泉，不带一丝审视。
恐慌感退潮般离去，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沉、更锐利的痛楚。
姐姐只是在照顾一个“弱者”。
一个她认为需要被教导、被保护性健康、连这种基本常识都需要她提醒的妹妹。
那瞬间，她觉得自己像被钉在显微镜下的可怜标本，在姐姐通透的注视下无所遁形——不是肮脏的“里垢”，不是扭曲的自渎者，仅仅是一个不成熟、需要被指引的“小女孩”。
巨大的自卑海啸般吞没了她，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嫉妒——姐姐已经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对并享受亲密关系了！
像谈论天气一样谈论性！
这是何等的力量和底气！
而自己呢？
只能把最真实、最扭曲、最渴望被爱的内在，像见不得光的污秽一样深深掩埋。
“姐姐……”她努力遏制着声音里的颤抖，死死攥紧了那个盒子，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用一种近乎逼问的语气，“……你用过？和那个……在旅途中遇到的……人？”
华子那双明澈如春水的眼睛望着她，坦然地点了点头，唇角甚至还勾起一丝属于热恋女人的羞涩与甜蜜：“嗯。和慎哥哥……很快乐。”
语气里的笃定毫无遮掩。
最后的防线也被彻底击穿。
那个在东京的男人。
不是模糊的符号，而是一把凿子，活生生在她和姐姐之间凿开了一道无垠的沟壑。
那道曾让她痛苦又赖以维系的、扭曲的平衡被打破了。
她失去了唯一的光芒，失去了最后的依恋港湾。
心底那份根植于恐惧的占有欲和阴暗的嫉妒野火，在彻底的绝望和失衡中，终于被点燃了最疯狂的引信。
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把那个银色的的盒子塞进即将随着自己前往东京的单肩包中呢？
那一刻的念头混乱一片。
是嫉妒？
是试探？
是孤注一掷地将自己投入火堆？
还是绝望地想要有人能看到真实的自己，哪怕是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赌注？
落地镜面上方，墙壁上那面小小的、刻着罗马数字的表盘发出轻微的滴嗒声。
下午两点的光影在地板上移出了一道长长的斜边。
爱子猛地回过神。
她还维持着蜷坐在镜前、紧紧抱住双膝的姿势。
酸麻感蔓延上来。
够了。
镜中人脸上残留的脆弱和迷惘被瞬间撕去。
她扶着墙壁站起来，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这段不合时宜、充满偷尝禁果污秽感的“同居”，该结束了。
如同一个仓促写就、错误百出的劣质剧本，每一页都写满了不堪与羞耻的涂鸦。
“明天我不用上班 ，”男人的声音打破了晚餐后短暂的沉默，“我已经向公司请好了假。陪你去房屋中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出租公寓。”
爱子正在收拾碗筷的动作倏然一顿。
指尖捏着那只光滑的瓷碗，捏得指节微微泛白。
来了。
那柄最终落下、斩断所有幻梦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缓缓将碗放入洗碗池冰冷的水中，直起身，没有回头看他。
“……知道了。”
她轻声应道，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风吹过一片枯叶的微响。
要结束了吗。
但心在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