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午后的冬日，斜斜的挂在北方偏西的天空，云淡风轻的背景下，遥遥可见起伏着的森林安静地呈现出一种孤独的暗青色。 如果这里能够看到普雷斯特山脉，那阳光下白雪皑皑的山峰起伏又将是一种极美的享受。 克莉丝汀夫人将她那似乎看得太远而没有焦点的目光收回，落在眼前坎斯拉夫小姐那张青春俏丽的脸庞上。 年轻女子总是散发着一种要满溢出来的闪亮气质，她们像晨间挂在草叶沿上的露珠，微微有些凉，晶莹剔透，触手让人感受到难忘的清脆。 这种气质和容貌无关，和学识无关，更和尊贵的身份无关，只是因为那种缓缓成长起来积攒的活力。 要说她带给人们视觉上纯粹的观感和散发出来的魅力，整个伦德也罕有能够和克莉丝汀夫人媲美的女人，只是谁也不知道克莉丝汀夫人很羡慕这些看上去有些浅薄无知的小女孩。 她终究是一个母亲，一个十六岁女孩的母亲，能够微笑从容地和一个对自己情人倾心的女孩畅谈这个女孩的感情。 如果她还年轻，如果她还是那个穿着红裙子跑着跳着的凯莱儿，她一定会鼓着脸腮，拧着脖子让对方打消这种过份的念头。 可是她现在只能隐藏起拥有一个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男人作为情人的羞耻心，保持着最大方得体的笑容，作为一个长者指导着小女孩的感情。 当陆斯恩不在身边时，凯莱儿已经消失了。 克莉丝汀夫人看着沉淀在茶杯底部的茶叶，倾听着奥萝拉细腻甜蜜的说话声。 “陆斯恩，有太多的与众不同，像他这样的男人，仿佛是雪莱浮诗集里走出来的理想情人。”奥萝拉并不遮掩自己的感情，她知道在这位有着一双隐藏了光芒却可以洞悉人心眼眸的夫人面前，故作矜持和忸怩作态绝对没有办法获得她的好感，“可惜的是他建议我向夫人学习作为一个女人应该展现出来的魅力，足以说明我在他眼里太过单薄稚嫩，也许和夫人在一起，任何男人的目光都会不知不觉地变得很高吧。” 克莉丝汀夫人缓缓摇头，她轻轻捏起一枚松子，手指稍稍用力，坚脆的外壳破开，露出里边散发着清香的果肉，“你看这些松子，你知道如果这一小盘还不足以让我们消磨午后时光的松子，陆斯恩会怎么准备吗？” 奥萝拉疑惑地看着克莉丝汀夫人，她从来不会去了解这些事情，仆人们怎么做她不会去关心，她只在乎他们做到没有。 “如果他从来没有挑选松子的经验，他会一趟樱兰罗帝国图书馆，找到植物学方面的作品阅读，然后在对于松子有些了解后，按照他的了解选择最合适的产地，当然也少不了一番去市场请教有经验的老者。在比较了几个产地后，他会打听这些产地有哪个加工坊有独特的秘方而且质量又特别好。做好这些准备后，他会找到这个加工坊的承销商，购买大概一百磅左右的松子。” 克莉丝汀夫人指着这一小盘，嘴角含着的笑意有着抑制不住的温柔，“他在这一百磅里挑选那些成熟饱满的颗粒，他选择那些不需要用力就可以剥开的，再让厨房翻炒一番，加上来自远东次大陆的珍贵香料还有一些加工坊绝不可能加入的奢侈材料，在他觉得这些松子足够香甜，又不会让我的手指在多剥开几粒时感到不适时，他才会用这种漂亮的带着软底的盘子呈上这一小碟，不会太多……因为他要考虑我的晚餐，同时让我注意到保养体态的食量。” 奥萝拉惊讶地看着克莉丝汀夫人，不只是觉得克莉丝汀夫人这样一举一动都可以牵扯起伦德政坛风云的人物会去注意这些小细节，更惊讶于陆斯恩会在一件小事上花这么多的心思。 一盘松子，古斯塔夫庄园里的仆人们不都是顺手从一大袋里抓出一把就完事了吗？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如果他在乎你，关心你，他会为你把一切事情都做得完美……至于你自己是什么样的，浅薄的，稚嫩的，甚至是愚蠢的，在他所做的一切的衬托下，你都会觉得自己是最好的，最幸福，最骄傲的那个女人。”克莉丝汀夫人仿佛呢喃自语，脸上的笑容甜蜜的像热恋中的女人，“陆斯恩并不是一个对女子有苛刻要求的男人，他觉得女人是这个世界最完美的造物，对于能够点缀这个世界的美丽女子，男人要心怀感激。” 奥萝拉狐疑地望着克莉丝汀夫人，很快就收敛了这份不恰当的情绪，在克莉丝汀夫人眼里，她所描述的陆斯恩，果然还有不曾展露在奥萝拉眼前的一面，如克莉丝汀夫人所说，被陆斯恩珍爱着的，保护着，照顾着的女人，会感受到一种什么样的幸福？ 克莉丝汀夫人的那种表情，如果不是她有着让人难以生出亵渎念头的身份，奥萝拉几乎就会认定克莉丝汀夫人和陆斯恩有暧昧的关系。 奥萝拉已经知道陆斯恩和罗秀，都是克莉丝汀夫人一手抚养长大的，以陆斯恩和克莉丝汀夫人的身份，如果有那样的事情，这种禁忌的秘密只怕会给奥萝拉带来杀身之祸。 克莉丝汀夫人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她侧过脸来，“看着陆斯恩成长得这么优秀，他是我的骄傲，想起他来，心里总感觉十分愉快，其实我对他的感情和对罗秀没有什么区别。” 克莉丝汀夫人暗暗观察奥萝拉的表情，看到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心中凛然，刚才自己差点就没有控制住情绪，陆斯恩才离开一段时间，可是那份思念和眷恋却越来越浓厚了，不知不觉地就在奥萝拉面前流露出来。 “夫人如此尽心培养陆斯恩，难怪他这样优秀。我记得他轻松地击败过我二哥两次，我想在伦德年轻一代中，能够在剑术和骑术和他媲美的人已经不多了吧。”奥萝拉确实轻松了许多，她对陆斯恩还有一份期待，可是如果陆斯恩心目中的女人是克莉丝汀夫人，奥萝拉可不认为在这位夫人的耀眼光芒下，陆斯恩还能够看到奥萝拉。 “应该说是没有。”谈起陆斯恩，克莉丝汀夫人表现出一种像一个为孩子而骄傲的母亲所具备的情绪，容光焕发而略带矜持的说道：“陆斯恩在很多方面都很优秀，不只是剑术和骑术，无论是钢琴，鉴赏，书法，茶艺……他都十分擅长。” “很可惜，陆斯恩现在必须前往伊登，因为他和菲兹捷列家族的坦尼斯少爷关系不错，军部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这样他就没有办法为夫人你打理一些事务了，我很抱歉。” 安德烈公爵在修斯坦尼顿伯爵的陪同下，缓缓走进夏洛特庄园，他们军人独特的笔挺步伐和庄园里的气氛颇有些不协调。 奥萝拉注意到克莉丝汀夫人柔顺的眉脚微微抬了抬，然后露出温柔的笑容，“现在你应该忙碌于军部的事情，在范轮铁恩古堡更方便一些吧，我却没有想过你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夏洛特庄园。” 安德烈公爵左右环视了一圈，“这是我的家，不是吗？” “当然。”克莉丝汀夫人身手为安德烈公爵拉开一旁的藤椅，示意修斯坦尼顿伯爵呈上一杯红茶。 奥萝拉这才真正体会到烈金雷诺特家族的权势，这位常常让父亲回到家里破口大骂，会在军部会议上和父亲顶撞的修斯坦尼顿伯爵，不过是烈金雷诺特家族的管家而已。 回到夏洛特庄园，修斯坦尼顿伯爵很好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他熟练而优雅的动作似乎和陆斯恩如出一辙。 “坎斯拉夫小姐……你也在。”安德烈公爵朝奥萝拉点了点头，长辈慈祥的笑容一点也没有因为他军方头号人物的身份而减少半分。 奥萝拉慌忙回礼，安静地坐在一旁，只是她突然觉得手指有些发抖，一种难以抑制的想把烟斗放入嘴中的感觉让她暗暗叫苦，怎么会在这时候发作？ 难道要在安德烈公爵面前昏睡过去吗？ “罗秀和陆斯恩不在，我一个人在这里总感觉有些寂寞，便找了坎斯拉夫小姐来说话，她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克莉丝汀夫人抚摸着奥萝拉垂在肩侧的长发，“坎斯拉夫伯爵邀请我去古斯塔夫参加今天晚上的宴会，你既然回来了，有没有兴趣一起参加？” 安德烈公爵从靠椅上坐直了身体，坚硬的马靴在柔和的枯草地上踏出一个凹痕，他摇了摇头，“我没有时间。” 克莉丝汀夫人失望地看了一眼，“那我只好一个人去了。” “现在娜缇雅维达湖畔正是风景最迷人的时节，渡过冬天的安马东鱼肥嫩非常，湖水十分清澈，可以映照出周围山峰上那皑皑雪顶和湛蓝的天空，娜缇雅维达城堡旁扩建的庄园我也派人再次打理了一番，这个樱兰罗帝国十大最著名的城堡之一是时候迎接她的女主人了……这是你名下的城堡，陆斯恩设计了那里最舒适的居室。”安德烈公爵仿佛在憧憬着前往娜缇雅维达湖度假的日子，他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没有时间……夫人，你难道不想利用现在的闲暇前往那里度假吗？” “看来你觉得我现在不适合留在伦德。”克莉丝汀夫人微微一笑，“如果我不去，你是不是会把我绑进马车，直接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