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她怎么来了？路明非大惊，那个冤魂不散般的女孩又来了，他怎么进入考场的？还是其实藏在这些学生里？ 女孩冲路明非缓缓地招手，带着淡淡的、天使般的笑容。 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背后，她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射到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拒绝选择，他推开课桌，一步步走向女孩，最后握住女孩的手。 女孩从课桌上跳下来，脚步轻轻，引路明非到窗边，像是一男一女在跳一支宫廷舞，但路明非觉得自己是在跳女步，那个女孩强势地占据了男生板块，主导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节奏。 舞曲结束，她轻盈地翻到了窗台上坐着，两腿放在外面晃悠着，身高是那么矮小，但是那双腿却有着成熟女人的韵味，仿佛是将一个超模的大长腿等比例缩小，摇晃间散发出让路明非感到罪恶的性感气息。 路明非晃了晃脑袋，努力丢掉那种奇怪的观感，疑惑地在他身边坐下，借着落日的光，他仔细打量这个女孩。 路明非不曾见过任何一个少女像她那么漂亮，夺目的脸，带着一种介乎少女和女孩之间的稚气，即青春又妩媚，即青涩如绿桃又成熟如水蜜桃，一举一动都是轻轻的，高雅得好像生来就不曾踩过灰尘。 她靠在爬满绿藤的窗框上远眺，黄金瞳在落日中晕出一抹淡红色，丝毫不像楚子航的黄金瞳那般冷厉。 这份安静让人不忍心打破，落日下的卡塞尔学院仿佛一张油画。 “嘿，我叫路明非。”路明非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打个招呼。 “我叫路茗萚。”女孩眼望远方，轻声说。 路明非想他是在开玩笑，路鸣泽他最熟了，跟他睡一个屋的表弟，跟他高中同校，小时候长得还是很可爱的，可如今身高160，体重也是160，且正逢青春期长了满脸的痤疮，在学校里找不到女朋友，于是写一大堆人生很绝望的悲情句子上网勾搭女孩。 眼前这个女孩跟路鸣泽相差十万八千里，一丝一毫的相似都找不出来。 “夕阳？你上来啦？”女孩转头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惊得差点跳起来。 “夕阳的刻痕”是他在QQ上扮女生的名字，他用这个ID调戏路鸣泽，路鸣泽每次看他上线都会说这句话：“夕阳？你上来啦？” 简简单单的问候，路鸣泽每次在屏幕上打出来的时候都会让路明非觉得有一种很急色的期待，而这个女孩说同样一句话，却是完全另一种感觉，就像是他知道你一定会来，在那里，在那一刻。 “你是谁？”路明非的声音有点颤。 “我说了呀，我叫路茗萚。”女孩盯着路明非，伸出了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 路明非觉得她的抚摸如同母亲，他早已忘却了童年时母亲的抚摸，丢失了那部分珍贵的记忆，但是女孩的抚摸很符合他印象中的母亲感觉，温柔又体贴，一阵阵困意袭来，他差点就要睡着在这手掌摇篮中。 眼皮子打架的一瞬间，女孩收回了手，嘴角微勾。 “路漫漫其修远兮，路。 酌茗聊代醉，茗。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萚。 记好了哦，我的哥哥。” 路明非想说你高估了我的语文水平，你念的这些诗句我一个都不认识，哦可能第一句还是知道一些的，毕竟很有名嘛。 可不知怎么的，那些诗句自然而然地在他脑海里浮现，就好像过去在不为他所知的记忆里，他背诵过这些诗句，甚至是和眼前的女孩一起背靠着背，摇头晃脑地背诵。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萚兮萚兮，风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男女和声，诗句飘扬在风中。 于是，就这么简单的，路明非记下了她的名字。 路茗萚。 “路茗萚。”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再次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不重要。这就是你的‘灵视’，每个人的‘灵视’都不同，但都会看到自己心底深处最在意的事，你在‘灵视’里看见了我。”自称路茗萚的女孩说，“你最在意的人是我，非常荣幸。” “别搞笑了，灵视里出现的不都是……杂乱的线条么？你看看你……哪里杂乱了？头发都一丝不苟！” “这一次是你召唤我的，为什么会看见我，要问你自己。别人都很难过，你不难过么？”路茗萚扭头，瞥了一眼教室里的或悲或喜的人们。 他们俩坐在窗台上，就像是一场超现实主义舞台剧的观众。 “没感觉，要是真的‘灵视’会导致难过，我看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路明非说。 “他们是真的很难过，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心底最深的东西。”路茗萚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仿佛玉笋，在路明非的胸口戳了戳。 “男女授受不轻啊！”路明非浑身颤抖，女孩一直带有一种魔鬼般的吸引力，光是听他说话就像是一遍遍催促他沉沦了，直接的身体接触更是让他承受能力过载。 女孩笑了笑，收回了手：“你心底最深的地方是哪里？” “比心还深……那就到胃里了。”路明非说着烂话，他感觉这是在保护自己。 “人类是很愚蠢的东西，你也是，你和他们的区别只是，你是故意要让自己愚蠢的。”路茗萚轻轻地说，好像嘴巴里吹着泡泡糖，犹如一张又白又轻的细纱，“你不难过，是因为我代替你难过了。真残忍，不是么？” 她对着路明非微微地笑了起来，笑容在阳光里很灿烂。 “我们……是在很有感情地讨论爱么？我代替你难过了……你的台词非常的抒情你不觉得么？”路明非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他干咳了一声，“你还小，不懂什么是爱情，而且你叫我哥哥……” “乱伦？”路茗萚靠近了路明非，左脸贴紧路明非的胸膛。 “你你你，你在干嘛？” “我在听哥哥内心深处真实的声音。”路茗萚脸上的笑容变得危险而又挑逗，“哥哥，对我是否有深藏的乱伦感情呢？” “别别这样，我不想被阿sir抓啊！”路明非向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女孩死死地缠住他，他感受着女孩那温热的呼吸像一只手不断地挑逗着他。 想推开她，又不忍心，又觉得她好像火炉一般，浑身释放着危险的“温度”。 路茗萚眨了眨眼，不知听到了什么心跳声，手向下伸： “哎哟？” 路明非头皮发麻，在也不顾“炽热的温度”，抬手将她推了出去。 路茗萚满脸错愕地看着他，路明非手舞足蹈地解释着，她却回过了头，不再理会他，默默地看着夕阳发呆，太阳正在坠落，最后的光明里，两行眼泪无声地划过女孩的面颊。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猛地捏住了，这一刻他能够感觉到那个孩子身上的绝大的悲伤，如同喷涌而出的、冰冷的水流，铺天盖地地涌来，就要覆盖他了。 不是什么抒情，更不是伪装造作，女孩的悲伤强烈、凶狠而霸道，让人敬畏。 “我不是故意的。”路明非真心地后悔，他也不清楚为何会涌出如此巨大的悔意，但他由衷地心疼着。 “现在我讨厌你坐在我身边了。”路茗萚说，忽然抬腿在路明非身上一踹。 路明非失去平衡，坠下了窗台。 他赫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坐在图书馆二楼的窗口上，而是一座方尖塔的天台，下面也不是卡塞尔学院绿草如茵的地面，而是犬牙般的石群，撞上去的唯一结果就是四分五裂。 他全力挥舞着双手要去抓住什么，可完全落空，他能触到的只有空气。 他的上方，路茗萚默默地站起来，站在如矛枪般指天的方尖塔顶上，背后是一轮巨大的夕阳，冲他挥手告别，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瞬间彷佛有雷电穿过路明非的大脑，一个画面狰狞地闪动……凄风苦雨的夜晚，冰冷的石砌花坛上，头顶的树叶上雨滴坠落，他和那个女孩，或者是和他的妹妹路茗萚，坐在黑暗里，紧紧地拥抱。 “天呐！我不是恋童癖吧……”路明非堕入了黑暗。 他从椅子上暴跳起来，浑身冷汗，彷佛撞破一层黑暗的膜回到了现实里。 他的面前站着诺诺，正用力拍他的脑袋，拍得他一阵阵发晕。 空荡荡的考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佩服！3E考试都能睡得那么死，”诺诺说，“你属猪的么？” “属羊……考试结束了？”路明非揉了揉眼睛。 “都快到午饭时间了，3E考试额定时间只有三个小时。” 路明非吃了一惊，讲台上，魁梧的维修工们拆下那块布满凌乱线条的白板，把它整个扛走了。 诺诺扭头看了一眼，“哦，她答在白板上了，没办法，只好把白板拆了作为答卷交上去。3E考试里人的情绪不会很稳定，这种意外在所难免。但你超镇静的，我们都对你的表现很好奇，从监视结果看，你冷静地答完之后枕着头呼呼大睡。曼施坦因教授都很赞叹。” “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丝毫没有，我说了的，超镇静。” 路明非按住额头，那个奇怪的梦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看见奇兰流泪开始？ 从他答完考卷开始？ 或者直到现在他仍旧在做梦？ 这种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感觉真讨厌，他伸手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扭了一下，不小心用力过大，眼泪都涌出来了。 “肿了……”诺诺指指他的手腕说。 “哎哟……我知道……”路明非苦着脸。 “交卷咯，就剩你了。” “哦哦。”路明非说着，把那几张扣在桌上的“画稿”翻过来递过去。 “嗯，我数数。”诺诺清点了一下，拿订书机“咔”地一下，“一共九张答卷，我钉起来了。” “哦哦。”路明非晃了晃脑袋，努力摆脱残留的那种沉重感，“对了我能看看我画的什么吗？” “看什么看？这种考试，你‘S’级不是轻松惬意就搞定了？”诺诺冲他做了个鬼脸，“而且还有你的大师姐帮你做的龙性药，怕什么？” “人对自己的作品都是由感情的嘛。”路明非坐回了位置，摸了摸脑袋，这一次的龙性觉醒比之前的感觉还要奇怪，经过诺诺和楚子寒的提醒，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有一部分状态下处于龙性状态，但是过去的龙性状态从来没有出现过丢失记忆的情况——他连自己画了什么都不知道。 诺诺把答卷递给曼施坦因教师，被曼施坦因教授扔进黑色密码箱。 箱盖“啪”地合上，曼施坦因教授把密码拨乱之后，将箱子交给诺诺，“送诺玛阅卷。” 路明非看着那酒红色的身影远去，然后自己的肩膀就被狠狠地重击了一下。 “嘿，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去招惹那个太监吗？”芬格尔勾住了他，拉回他的目光、 “废柴师兄，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女的不能叫太监！”路明非咬牙切齿地纠正，“我差点以为大姐是人妖！” “啊？是吗？可是不是说不能生育的都叫太监吗？”芬格尔一脸惊奇。 路明非一脸便秘。 “别便秘了，吃大餐去，庆祝你度过考试？”芬格尔一把拉起他。 “废柴师兄你怎么知道我能通过考试。” “我有内部渠道。”芬格尔一脸得意，“快快快，我饿坏了。” 午餐时间，他们坐在餐厅的弧形穹顶下。 这座餐厅像是骑士时代的盛唐，穹顶正中央挂着巨大的树形吊灯，每片叶子都是一盏水晶小灯，花岗岩的墙壁上挂着欢迎新生入学的拉丁文字样，身穿卡塞尔学院墨绿色校服的学生们围坐在餐桌旁，桌子尽头坐着负责这张餐桌的学生，芬格尔就坐在餐桌尽头。 “想不到废柴兄你还是个干部。”路明非说。 “桌长而已，因为实在没有设八年级学生的位置，所以我被发配来和新生坐。”芬格尔说。 “依次传过去。”侍者把一份午餐放在芬格尔面前。 “还是这套菜色么？”芬格尔叹了口气，“欢迎新生的午餐会，我们除了烤猪肘子、土豆泥和酸菜，就没有其他的了么？这套菜色我已经连吃了八次。” “没问题，我可以帮你做点调整。”侍者说。 “有什么让人期待的红酒牛肉之类的东西么？”芬格尔目光闪闪。 “我可以调整为主菜是烤猪肘子，配菜是两份土豆泥；或者主菜是烤猪肘子，配菜是两份酸菜；你更喜欢前者还是后者？” “你这脑瓜里是横着一只猪肘子么？”芬格尔打量侍者的脑袋。 “吃吧，你没得选，这菜单也是学院的传统，德式菜不也是你家乡的菜么？你怎能不爱家乡菜？” “我家乡的牛拉牛屎，我也不喜欢牛屎。”芬格尔说，“这个逻辑你懂么？” “为什么总吃德式菜？”路明非拿叉子拨弄着猪肘子，犹豫着不知从何下嘴。 “卡塞尔是一个德国家族的姓氏，历史上最着名的屠龙家族，代代都有几把屠龙的好手。据说当代校长只是卡塞尔家族中的二线人物，”芬格尔说，“卡塞尔家族是学院的首席校董，所以这里的风格是徳式的。” “校长姓卡塞尔？” “不，卡塞尔家族的人都死光了。” “死光了？” “想想他家那么多年是做什么营生你就明白了，能坚持到20世纪已经是运气了。”芬格尔大口对着猪肘子咬下，“反正考完了，放宽心等结果，明天应该就开课了，你选的那门魔动力机械设计学一级的老师是曼斯·龙德施泰特，可是个考试狂人，每堂课必然点名。小心点儿。” “早晨八点！那不是没懒觉睡了？”路明非叹了口气。 “请注意，一年级新生请注意，原定于明天上午的魔动机械设计学一级课取消，龙德施泰特教授将会把第一章的讲义用邮件形式发到各位的电子信箱。”诺玛的声音回荡在餐厅中。 “太贴心了！”路明非眉开眼笑。 “龙德施泰特教授一定是在中国出任务。”芬格尔头也不抬，接着啃猪肘子。 “出任务？”路明非不解。 “学院经常因为教授有任务外出而停课几周，因为好些教授都兼职执行部，”芬格尔说，“执行部的秘密任务。” “难道是……”路明非一惊。 “和龙有关，临时取消课程，他们应该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