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从天而降的花束，没有四周绽放的烂漫，也没有魔术般地在他手里变出一捧鲜花来。 什么都没有。 “咒语失效了吗？”路明非呆呆地看着雪亮的车灯光“没有失效哦。”路茗萚静静地坐在引擎盖上，歪着小脑袋看着他。 “原来你就是flower吗？”路明非说，“那我其实应该说的是‘轮到我的回合了，召唤——’” “很可惜我是强制出现的。”路茗萚嬉皮笑脸，“噗噗～哥哥杂鱼～” 路明非强压下再去捏她脸的冲动，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所以，你这个小恶魔突然出现是想怎样，每次都在这种关键节点出现……” “不在关键时刻出现怎么能叫得力助手，哥哥的好妹妹嘛！”路茗萚怪笑了一会儿，忽然一本正经地转头，“不过，哥哥你到底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喜欢的女孩子就去追啊！她单身，你单身，女不嫁，男不娶的是怎么回事嘛？”路茗萚一脸疑惑。 “谁说我单身，我不刚刚脱单了嘛？” “别骗我，重要的是别骗你自己。”路茗萚伸出小手指戳了戳路明非的心口，“我知道你那时候怎么想的。” “喂喂喂，别性骚扰嗷！” “呜呼呼～哥哥终于要对可爱妹妹下手了吗？”路茗萚更加起劲，使劲地戳着路明非的胸膛，后者忍无可忍，伸手要抓住她的小手，却扑了个空，一转头，她已经坐到了副驾驶座位上。 她打开了电台。 “……接下来的投稿是关于一个初恋故事的……那时候，她笑得很得意，而我这个社恐内心又是纠结，又是喜悦，喜悦得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仍然向我告白，纠结的是我依然不知道她的内心是不是真的……” “哎——”路茗萚深沉地叹了一口气，“哥哥，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一个女孩子在限制早恋最严苛的中国高中当众告白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竟然还会以为这是恶作剧，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 “我怎么知道。”路明非挠了挠头，看向另一边。 “编故事的人编的太假了，要是真的话，哥哥你说这个男的是不是笨蛋，是不是笨蛋，你快说是不是呀！” “我怎么知道。”路明非重复了一句，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也许他有什么苦衷呢？” “……当她旅行归来，她已经有了男朋友，我无奈接受了这个事实，知道许多年，许多年以后，我也已经成家立业，在某一天，我的女儿随意地翻动我的旧物时，从那本她借我的辅导书里掉出一张明信片，当我看到那张明信片时，却明白，一切都已来得太晚太晚了……” “我的故事结束了，主持人……” “真是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啊。”主持人感慨，“让我们阅读一下观众来信，看一下对本期‘回忆者’的评价。” “呜呜呜，刀，太刀了！” “好忧愁啊，不过这才是生活吧……” “太感人了……” “啪！”路茗萚一下关掉了电台，言简意赅地给出了评价，“傻逼。” “喂喂喂，不要骂脏话嘛……” “确实是傻逼没错啊……”路茗萚冷笑着，“一个女孩子已经当众向他告白了，他却因为他内向的性格，社恐的特性，女孩子爽朗大方的外在，一个劲地脑补对方是在开玩笑，还什么成年之后身为人父，看到告白的明信片才恍然大悟，以他那个纠结的性子，难道不是早看到了，也跟个白痴一样脑补‘是假的，是假的，通通是假的’吗？” 路明非说，“你这么一讲，好像确实……” “而且高中欸，大庭广众之下告白，即便是假的也要被起哄的人哄成真的了吧？”路茗萚继续嘲讽道，“编故事的人是傻逼，听故事还感动的人也是傻逼，一群大傻逼，沉浸在自我构建的悲剧色彩里无法自拔，根本没想到逻辑错误，拿当众告白当噱头，硬整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自我感动，这种人傻逼到头了。” “你在讽刺零，对吧，你在讽刺她对吧！”路明非趴到方向盘上，下巴磕在手背上，喃喃着。 “我在讽刺谁你心里应该有数。” 恶魔的低语在耳边回荡，路明非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你很烦欸，老是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一只手伸过来揪他的耳朵：“翅膀硬了是不，怎么跟你大姐说话呢？” “大，大姐？”眼睛捕捉到一缕酒红色的发丝，路明非挣扎起来，“我刚才睡着了，说梦话了，对不起！” “你睁着眼睛睡觉的是吧？”诺诺松开耳朵，“那看来车不能给你开了，下车！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她打开车门，绕了一圈走到路明非驾驶座旁，双手环抱看着他。 路明非搓着自己发红的耳朵：“大姐你刚才有看到什么花吗？” “什么花，什么都没有啊？你会变魔术了是吧？变朵花给我当生日礼物也行。”诺诺双手环抱，身上的裙子勾勒出动人的曲线，路明非觉得有些烫人似的不敢看，别过眼神，看了眼电台，一句话突然从嘴巴里冒了出来：“那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推开车门，一把拉住诺诺的手。 “欸，你——”诺诺明显愣住了。 “跟我来。”路明非有些不敢回头看她，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出卖了他自己。 但是心底里有个淘气鬼的声音一直没停。 “傻逼傻逼，我真是个大傻逼。” 13号一边抱怨，一边钻出壁炉，厚厚的炭灰把他弄得好似从非洲来的。 他在屋顶上研究地形，几乎所有建筑物都被严密地监控起来，除了他所在的那栋，这栋建筑还相当地有地标特色，不知道为什么成为防御网中的盲区了。 所以他决定进入建筑内部，也许从那里他可以找到通往地下车库的路。 “图书馆？”13号嘀咕，“看来也没那么傻逼，这种建筑总应该包含很多信息。” 整整齐齐的樱桃木书架上码满了书名烫金的专着，宽阔的樱桃木书桌上亮着绿色的台灯，但是空无一人。 那些专着的名字看上去令人惊悚，《龙类基因学研究》、《龙的骨骼：爬行类的超进化》、《龙族祭祀仪轨》…… 13号是个“龙与地下城”玩家，周末在咖啡馆里充当桌面游戏的GM，他也扮演过红龙，但他不相信世界上居然会有一群人把“龙”当做真实的存在来研究，而且非常学术。 真是一群疯子的校园。 “哦耶！”他欢呼起来。 书架旁摆着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份校园地图，整个学院的结构都被清楚地呈现出来，乃至于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从他所在的图书馆准确地指向标红的区域——“冰窖·炼金设备和标本陈列馆”！ 后面还有红字补充：“高危！非持特许通行证者禁入！” “这也……太没挑战了吧？”13号有种被馅饼砸中的喜悦。 他是个赏金猎人，在一家秘密网站接任务赚钱。 这个人物被划为“3A”级的高难任务，奖金奇高，当时想接这个任务的人无数，只有他通过了雇主的审核。 被刷下来的人都在议论说这件事的危险想必极高，这一行报酬总是和危险成正比的。 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个“冰窖”压根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地方，只是个陈列馆，通往它的地下通道足有三条。 他不得不赞美幸运女神，在旁边的可乐机上接了一杯可乐，把英灵殿集合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一边研究地图一边去往地下通道的入口。 地图显示接近地下通道经过“中央主机控制室”到达“冰窖”，旁边还有个人名标识： “诺玛”。 …… 古德里安看了一眼沙发上紧闭双眼的曼施坦因，曼施坦因正在命令他的“蛇”在整个校园里搜寻。 “蛇”的长处是搜寻金属，搜寻人要耗费更多时间。 古德里安站到施耐德的身边，和他一起盯着屏幕上的校园地图，光点密集地驻守在各个区域，只有一栋建筑几乎是空白的。 “你没有在图书馆布防？中央主机控制室和冰窖可是我们最重要的两个要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古德里安指着那片空白。 “我只担心英灵殿和教堂的两个入口。只有图书馆的入口，没有人能侵入中央主机控制室，那里有诺玛，她的自我防御是整个校园里最强大的，只要她觉察到危险，她可以让整个金属通道带上几十万伏的高压电，连个蚊子都无法幸存！”施耐德说。 …… 手机震动起来。 13号打开电话：“喂？” “这是你的第二条指示，到达图书馆之后，使用为你准备的那张黑卡，进入地下层，经过中央主机控制室前往‘冰窖’，下一步会有更详细的指示。”录音结束了，这录音的死女人每每总是把话说一半，13号啐了一口。 “中央主机控制室”，这是他面前入口上的标牌，他切断了摄像头的电源线之后，逼近了这扇沉重的金属门，敲了敲，一筹莫展。 完全猜不出有多厚，简直像是敲一块钢锭。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张黑卡，这是行动之前随着其他装备一起寄给他的，一张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卡片。 他在门禁卡槽里一划，“滴”的一声之后，听见金属门里传来缓慢的、机械运动的声音，十二枚手腕粗的锁舌缓缓地收回，厚达二十厘米的门轰然洞开。 门禁通过了。 13号惊诧地看着那张黑卡，再看着面前的黑色甬道，甬道四面八方都覆盖着金属板，一路红灯到头，密如荆棘丛的红外线，两束的间隔不过两指宽，就算是耗子也钻不过去，两侧每隔几米就有摄像头俯视着，这样的密度根本没有死角。 但此刻所有这些严密的监控系统正在为了他而关闭，红外线一一熄灭，摄像头进入关机状态，红灯一一转为绿灯。 几秒钟之内甬道完全开放，一路绿灯到头。 “咻！”13号走在甬道里，伸手拍拍那些低垂脑袋的摄像头，心里有股走了狗屎运的狂喜。 这什么警戒系统？一张黑卡就破了，都是摆设啊。 他所不知道的是某个致命的系统也为他关闭了，那些金属板之间致命的高压静电，电压到达几十万伏，原本一只蚊子飞进这个空间里也会被立刻烧焦。 他一路到头，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显然这是存放中央主机的地方，一个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无数刀锋处理器被拼在一起。 指示灯高速闪烁，这台庞大的几层楼高的系统正在运算海量的数据。 “真高科技啊！”13号赞叹。 “嘻哈嘻哈嘻哈嘻哈嘻哈！” 古怪的声音吓了13号一跳，他拔枪回身。 “晚上好，先生要来杯喝的么？这个晚上真棒不是么？” 散弹枪枪口所指，是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傀儡，由一堆闪闪发亮的金属短棍组成，像是小孩玩的磁性玩具。 但是那家伙现在不但弯腰行礼，而且那张搞笑的脸色还带着谄媚的笑容。 “不要过来……过来我……我轰爆你！”13号不明对手身份，不由得有些紧张。 “我叫Adams，我们提供啤酒和漂亮姑娘！”小东西殷勤万分。 “这这这……这什么高级玩具？”13号不能忍了，一脚飞踢，把那个傀儡踢成了一堆散落的金属小棍。 那堆金属小棍滚动着，居然又自己拼成了傀儡的模样，咕噜咕噜地滚着去向13号背后：“EVA我们的场子被人踢了！EVA我们的场子被人踢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13号回头，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嘿，晚上好！”他不由自主地说，露出笑容。 他身后是一束淡淡的光由上而下，一个近乎透明的影子站在光里，那是个长发女孩，穿着一身晚礼裙，可爱得不真实，让13号激动之余自惭形秽，恍惚觉得自己是误闯了人家的卧室。 女孩居然也冲13号点了点头：“你是谁？” 13号迟疑了一下：“只是路人甲了。” “我还以为是那个人回来了。”少女叹了口气，“亏我特地盛装出席。” 13号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盛装出席不应该直接人出现在这里吗？视频聊天不礼貌吧？” “我是个人工智能，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 “人工智能？”13号咂舌，这栩栩如生的神态，他一开始还真没看出来是AI。 “你违规侵入中央主机控制室，你的档案在学院中没有记录。我的建造时间是2001年，你使用了一张建造之前预设的特权卡，我现在应该报警，但我无法报警，我清楚你是敌人，但是你的权限要求我把你作为己方来看待。”女孩说，“那么我给你最后的警告，立刻离开！这对你是最好的。” “立刻离开？别逗了……我，”13号抓抓手，“我可是一路骑摩托车过来的……累得够呛。” 女孩若有所思：“你是赏金猎人……编号TANG……” 13号猛地反应过来：对方在互联网搜索他！于是他想都不想地抬手就是一枪。 “啪！” 投影被子弹撕碎，女孩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另一边。 “你不用把我看成你的敌人，我说了，权限要求我把你当作己方看待。”女孩淡淡地说。 “可是，”13号喘着粗气，扫视着周围能成为服务器的设备，“后续他们会查你资料，查到我。” “没有人能查阅我的资料，这个学院里，没有任何生命体能强行查阅我的相关资料。”女孩此刻的语气终于冷漠得像是一个机器人了。 13号拿着手枪，犹豫不绝。 “不过你有特权卡，可以向我发出一些指令。”女孩说，“特权允许的范围内。” “能要求你现在消失不？”13号收起手枪，短时间内找不到服务器，他已经放弃了，这个房间找不到，他更不希望于下一个房间就能找到，而且这种规格的人工智能，多半是全密闭的独立舱室。 女孩沉默地看着他“好吧，不行……那……问个路总可以吧？”13号四处张望，“冰窖在哪边？” 女孩伸手指明了方向。 “哦哦，谢谢。”13号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了。 走到转角处，他转身跟女孩说：“再见。” 女孩在背后默默地看着他，13号凝视她清澈的眼瞳，不知为何，觉得心里有点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