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卡比拉·派西亚学成武艺后，偶尔也从传奇故事中幻想过这样的场景——花前月下，自己与那旗鼓相当的恶敌树下对女皇与神明誓约，正堂交战，以武交心，以剑明志。光明磊落，纵然身死亦无遗憾…… 当她在第一天的比试中被魔法和手榴弹招呼的时候就该明白的，这场骑士竞技绝非她想的那么浪漫，白天的混战她一时不察，差点就交代在上面了。幸亏有人相助，还有那些听说是被观众花钱雇来的无人机才得救。 她顺利地晋级了六十四强，但接下来的比赛她却一点都不想参加了。 “唉。”卡比拉哀叹。 “比赛已经结束了，你在想什么呢。”阿莉埃诺尔走来，环抱双臂托起胸峦，戏谑地问她，“难不成你在想那个向你求婚的男孩？” 被打断思路的精灵少女抬头羞呼：“你讨打！” 姬骑士掩口咯笑说：“那就是在想那个希腊人……哦呵呵~我家卡比拉还真是够淫荡的呢，竟然同时想吃掉两个男人。” 卡比拉低叹：“别胡闹了，我不喜欢他，我只是以为他是个勇士……也许，他真的是个勇士，唉。” 说不喜欢还是抬举了，最初她只是对卡里斯托斯只是同为战士的好感，可自从白天看过那个希腊老兵的做法后……卡比拉害怕了。 并非是对卡里斯托斯这个残暴之人的恐惧，她见过和他同样凶残的敌人。 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和这个残暴的敌人，竟然隐约有共通之处。 垂头丧气，缓缓摇头，卡比拉向自己的密友问：“艾莉，你说我习得一身武艺，究竟有什么用呢？” “当然是讨饭吃。”生前为法兰西失地骑士的阿莉埃诺尔理所当然地说，“学得文武艺，献与帝王家，化身为主上的利刃，讨伐他们的敌人，用勇武博得荣耀，纵然不敌也要勇敢牺牲，这样才对得起领主多年的赐养。” “我又不像艾莉，有要侍奉的主人。”尖长的耳朵垂得低低的，精灵少女按着剑柄，低落说，“这里人人都说我是从普拉蒂亚世界来的外交大使，可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个平凡村女，而不是什么传奇里的英雄人物，我和从小誓言要捍卫的女皇陛下距离何其遥远呀！” 阿莉埃诺尔失笑说：“别太妄自菲薄了，你这么厉害，我看就连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也没几个是你的对手。” 兴许是这样，但她对实力的自傲却丝毫不能缓解内心的迷茫，尤其是白天卡里斯托斯的话—— 武器锻造来便是为了见血，战士练就武艺便是为了杀人。 自己虽有一柄不杀之剑，她至今也未杀过一人，可已经有了行此凶事的权柄…… 而她所追求的荣耀，则诞生于鲜血与杀戮之中。 她所欲之事，出于她所最不欲之物。 她真的有所谓的荣耀吗？ 当卡比拉陷入怀疑的迷茫时，她没注意到，在她的腰上，自从离开胡德号后便没拔出过的武士刀正在微微颤动，散发红艳妖异的绰影，尝试攀附到毫无所觉、心神虚弱的精灵少女身上。 这把妖刀为千百年来的血腥残杀所魔化，会控制她人的心神，将她化为肆虐凡间的战鬼，在胡德号上的时候已经控制过卡比拉一次了，平日里她只要不去用它，保持意志坚定，倒不会被这血腥杀气所摄，今天她意志动摇，妖刀便有摄心之意。 姬骑士剑灵冷瞥了一眼，向前伸出双手，一手紧握刀柄，妖异的邪气与她圣洁的灵体相互消融，另一只手握住了精灵少女的手。 阿莉埃诺尔热情地说：“别想那么多啦，咱们一起去街上逛逛吧！” 卡比拉暂且将内心地迷茫按捺下去，回笑说：“嗯，不想了，吃好吃的去咯~” “哈哈，小心长胖哦~” “胖了再说嘛~” 言笑晏晏，两位少女携手而去，华沙这座不夜城的夜生活很繁华呢。 可是，她们却不知道，此时走过的这栋摩天大楼，在大楼的顶端，距离她们五百多米高的头顶上，有一道孤傲矗立的丽影，正用寒冷的眼神俯瞰脚底的两人。 “真是毫无防备呢……也罢，别鸢仙子，下三途川再后悔自己的大意吧。” 冷冽的言语传递在刺骨的寒风中，戴着露指手套的纤手一抖，一串漆黑细小的苦无被她从阴影中掠到手上，纤细的手指夹着数枚吹毛断发的漆黑苦无，皎洁的月光没能在这些利刃上留下丝毫光彩的折射。 然后她张开双臂，从楼顶直直地朝楼下两人坠去，一条血红的围巾被高楼狂风拉扯得好似一条嗜血狂蛇…… 阿莉埃诺尔牵着卡比拉的手说：“既然不怕长胖，你也学着多吃点肉嘛。” 精灵少女落寞地说：“肉啊……虽然肉很香，可是一想到那些肉食都曾是活生生的动物，我就吃不下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的生活哪离得开肉食，什么油啊酱料啊……光是你喜欢吃的蛋糕里头就有不少肉哦。” “咦！？那么好吃漂亮的蛋糕里面居然会有肉！？我、我完全不知道……”卡比拉慌张了。 “就是鸡蛋啦，对你来说应该和肉差不多。”阿莉埃诺尔笑着拍了拍震惊的卡比拉的肩膀，“你看开点，多吃点肉长身体吧——” 咔嚓。 阿莉埃诺尔话音未落，蛋壳破碎声忽然响起。 唉？那是什么声音，是鸡蛋摔碎了吗？ 那奇怪的声响率先被精灵少女敏锐尖长的耳朵所捕获，友人的手还搭在自己肩膀上，面上挂着友善的笑容，卡比拉·派西亚那超凡的反应，使得对她而言时间仿佛冻结在了这毫秒之间，可她听到这清脆的碎裂声，还是先愣了一下。 等她回想起这熟悉的碎裂声究竟为何物时，巨大的恐怖瞬间笼罩了她的内心。 那并不是谁摔碎了鸡蛋。 碎裂的是她的魔力屏障。 当被攻击后，那随时保护她的魔力屏障的光芒肉眼可见，温莎小姐的魔法加上卡比拉充沛的魔力，能挡住一把元素突击步枪一个基数近距离直射火力的防护魔法，此时连一击都没挡住，便如真的鸡蛋破裂碎掉了。 阿莉埃诺尔的笑容，也在这瞬息间扭曲为极大的惊恐，她长大嘴巴，喊出一个音节。 “不！” 咔嚓！ 阿莉埃诺尔立马扑向自己誓死捍卫的主人，毫秒内接踵而至的第二记攻击，将姬骑士的魔力屏障也粉碎了。 被好友舍命扑倒的卡比拉，在失衡倒地的刹那间，隐约看见了空中那粉碎了两人屏障的事物。 当第三记攻击到来时，卡比拉颤动的碧眸看清了，从好友胸膛洞穿的那枚漆黑不反光的锋锐棱体。 “艾莉！！”友人受到致命打击的重创，化为了精灵少女的悲恸！ “快……逃……”阿莉埃诺尔虚弱的呢喃尚未完成，姬骑士剑灵的身体便化为了虚无，消散而去。 即使姬骑士剑灵的身体已死，黑暗中的暗杀者依旧不肯放过，数枚强力的苦无同时朝卡比拉从天空掷来，每一枚都有方才粉碎屏障，杀死姬骑士的强大威能！ 卡比拉跌倒在地，来不及悲恸的精灵剑士碧眸一厉，从身后拔剑招架，剑风呼啸，精确地从黑暗中捕捉了那数枚无光苦无的方位，并将苦无一一格飞。 铿锵——铿锵！ “给我出来！”挑飞了所有从头顶偷袭来的苦无，卡比拉·派西亚对暗中的敌人怒吼，同时横剑在身前严阵以待，然后她很快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在她面前，从这五百米的摩天大楼，到现在仅剩百米的距离上，有一条赤红血蛇张开血盆大口向自己猛扑袭来—— 那是什么，是魔兽吗？ 卡比拉紧张分析着敌人的来历与战斗的胜算。 不对，那不是魔兽，那只是一条长长的血红围巾，仿佛在黑夜中撕裂出一道火痕，要燎原漫天，将黑暗夜色焚烧殆尽！月夜之下，戴着这条血红围巾的人从五百多米高的摩天大楼上一跃而下，行踪隐匿得连身为精灵拥有敏锐听力的自己都毫无察觉，没有发出丁点破空声，却携天之大势，双手在胸前挺起一把短刀向自己坠来！ 莫说被暗算，就是我在地面做好准备严阵以待，都绝对抵挡不住这从天而降的一剑呀！ 卡比拉心中大骇，不敢再有丝毫抵挡招架的念头！倒躺的她横掌往地面一拍，身体腾跃而起，暗影魔力之风裹挟了她的双足，身体时虚时幻，留下一串缥缈的残影，从原地退出十米开外。 而那从摩天大楼一跃而下，挺剑刺杀自己的人影坠落在自己原来的地方时，才稍稍地发出了落地的声响，以及夜风的呼啸，好像刚才她那绝杀一剑只是虚无缥缈的幻影，而不是一下袭杀了姬骑士剑灵，还毫无迹象地破了她魔力屏障的暗杀者。 就在她的影子即将被光照到，卡比拉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影子，足尖点地的俏影便如鬼魂一般跃起，环抱双臂，婷婷立在光照耀不到的路灯顶端，唯有那鲜红的长围巾随风摇曳。 “器灵么……”阴影中的俏影淡淡地呢喃自语。 【快离开这里……不要和她纠缠……】灵体重创大破，不得不回归剑中的姬骑士虚弱地在卡比拉心中劝阻。 友人的劝阻丝毫不能熄灭精灵剑士心中的怒火，她仰望暗杀者，举剑迎指，愤怒说：“你是什么人！？” “和你一样，别鸢仙子，只是来自过去的鬼魂罢了。”那路灯上环抱双臂婷婷屹立的神秘俏影只是用平静的口吻回答说，她在黑暗中俯瞰的冷漠眼神令卡比拉感到难受，“百鬼夜行的时代已经过去，早已逝去的鬼魂不应当继续游荡在世间，就让我‘星火’作为你的摆渡人，送你下三途川吧。”